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七章
“樵夫路”比林烬预想的更加险峻。
它并非一条现成的数据通道,而是一系列彼此关联、又时断时续的系统底层架构裂隙的。这些裂隙大多源于“历史长河”模拟系统早期搭建时的设计冗余、或后期维护更新留下的未完全闭合的逻辑接口,如同年久失修的古道,遍布塌方和岔路。
行走其上,需要时刻对抗来自系统基础维护程序的、无意识的“数据湍流”。这些湍流混乱而无规律,时而如微风拂面,时而如惊涛骇浪,卷携着破碎的代码片段和废弃的环境参数,足以将不够坚固的意识体撕碎或冲散。林烬必须将“古法”冥想的敛息状态维持到极限,让自己如同一片随波逐流的枯叶,或一块嵌入岩缝的顽石,最大限度地减少自身存在对数据流的“扰动”,以免触发更高级别的系统性清理。
同时,他还需像真正的樵夫辨认山间兽径一样,在无数杂乱的光影和数据噪声中,辨认出“余烬”网络留下的、极其隐晦的路标。这些路标可能是某段特定频率的、与环境音格格不入的规则嗡鸣,可能是几颗按照古老星图排列的、悬浮在虚空中的黯淡数据光点,也可能是某个废弃数据块表面,一道看似自然形成、却暗含指引方向的刻痕。
每一次辨认和转向,都消耗着他本已濒临枯竭的精神力。青松驿的记忆碎片和创伤,在持续的颠簸和压力下,如同沉睡的火山,不时在意识深处喷发出灼热的岩浆,带来阵阵剧痛和混乱的幻象。他看见冻毙的士卒在眼前倒下,听见校尉嘶哑的呐喊与净史庭冰冷的宣告重叠,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仿佛也留在了那片被净化的荒原。
唯有前方那“篝火”的指引,和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冰冷火焰,支撑着他一步步向前。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有一瞬——在这底层裂隙中,时间感是扭曲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
不再是无尽的黑暗或混乱的湍流,而是一片相对稳定、却异常“稀薄” 的数据空间。这里的时空参数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稀释”了,色彩黯淡,细节模糊,仿佛蒙着一层永久的黄昏薄雾。在这片稀薄空间的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轮廓,如同星球表面一个沉默的陨石坑。
那便是“子夜谷”。
随着靠近,林烬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排斥力。并非来自攻击,而是这片空间本身的“属性”在拒绝着高密度、高活性的标准系统数据。他不得不进一步收敛自身波动,将意识频率调整得更加“平缓”甚至“陈旧”,才勉强挤入那片稀薄的边界。
进入谷中,景象豁然一变。
脚下是质感粗糙、由无数细小错误代码和废弃参数凝结成的“地面”,泛着灰黑色的哑光。四周是同样材质的、高耸而崎岖的“岩壁”,上面爬满了不断缓慢游走、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数据苔藓——那似乎是某种低功耗的、用于维持基础空间稳定和微弱照明的古老程序。
谷地广阔,但光线昏暗,仅靠那些苔藓和悬浮在半空的几团稳定的、散发温和白光的数据球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灰尘”、“冷却金属”和“微弱臭氧”的奇特气息,这是大量低活性数据长期堆积形成的独特“气味”。
这里没有精美的建筑,只有一些依托天然岩壁开凿的简陋洞窟,或用废弃数据块粗糙垒砌的、半开放的遮蔽所。一些模糊的身影在其中活动,或坐或卧,姿态各异。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数据波动大多微弱而内敛,带着一种长期隐藏和磨损后的疲惫感,但偶尔闪过的眼神或不经意的动作,却又透露出不容小觑的坚韧或锐利。
这就是“余烬”?林烬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想象中的宏伟基地或严整军队,只有一片废墟中的苟且,一群在系统夹缝中艰难求生的“错误”。
他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几道目光从不同的角落投来,有警惕,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完全的漠然。但没有人上前,仿佛遵守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规则——在这里,除非必要,保持距离是最大的安全。
林烬辨认着方向,朝着谷地中央,那几团最明亮的数据球下方走去。那里似乎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也是“篝火”意象最可能指代的地方。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里并非篝火,而是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中央有一个用规则的数据晶块垒成的、类似火塘的结构。火塘里没有燃烧的火焰,只有一团稳定旋转的、不断析出和重组复杂几何图案的金色数据流。它散发出温和的热度(感知上的)和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波动,仿佛是这片冰冷谷地中唯一的心脏。
火塘边,已经坐着几个人。
一个身影立刻吸引了林烬的注意——是纪年。他依旧披着那件旧斗篷,坐在一块光滑的数据石上,正对着那团金色数据流,似乎在沉思。察觉到林烬靠近,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欣慰的复杂表情。
“来了,‘樵夫路’不好走吧。”纪年的声音苍老依旧,但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真实。
林烬点点头,在纪年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略微放松一丝。“净史庭……”
“知道了。”纪年摆摆手,打断他,目光扫过谷中其他或明或暗的身影,“你引爆‘青松驿’的事,已经在这里传开。动静不小,胆子更大。”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这时,火塘另一边,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响起:“何止胆子大,简直是找死。顺便把可能存在的路径暴露风险提高了至少三级。”
林烬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阴影里的女子,只能看清她身形瘦削,穿着一身贴合的、似乎由某种可调节光学材料制成的暗色衣物,脸上覆盖着半张简洁的金属面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她的数据波动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主动出声,林烬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这位是‘幽影’。”纪年介绍道,语气平常,“负责我们这片区域的外部侦察和路径安全评估。她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基本属实。你这次行动,留下的痕迹比预想的多。”
林烬沉默。他无从反驳。
“但你也确实让净史庭那帮白面具吃了点灰。”又一个声音进来,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语调。说话的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靠坐在不远处的岩壁凹槽里,一头乱发(数据模拟),穿着打扮像是几个不同时代风格的混搭,手里把玩着几个不断变幻形态的微小数据模型。“能把‘执念结晶’引爆到那种程度,还带伤跑了出来,有点本事。我是‘百貌’,主要研究历史数据的人格建模与伪装技巧。”他对林烬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
“好了。”纪年轻轻拍了拍手,将注意力拉回,“事已至此,追究无益。林烬,你既然走到了这里,就说明你至少暂时愿意遵循‘余烬’的一些规则,也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他环视了一下火塘边的几人,也仿佛在对着整个子夜谷说话,“我们需要评估你的状况,决定你接下来的去留,以及……你能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樵夫路’上,我感觉我的意识创伤在加剧,青松驿的记忆碎片在持续扰我。”林烬直接提出了最迫切的问题。
“那是‘共鸣反噬’。” 之前沉默的“幽影”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但似乎多了点解释的意味,“你用自身意识强行引爆高浓度历史执念,相当于将自己的精神与无数他人的痛苦和记忆短暂‘焊接’在一起。剥离时,自然会带走碎片,留下伤痕。在系统外围,这种伤势很难彻底治愈,只会不断被系统那无处不在的、强调秩序和纯净的环境压力所、恶化。”
“子夜谷的环境相对‘惰性’和‘宽松’,有助于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纪年补充道,“想要真正稳定,甚至利用这种‘伤痕’,你需要学习更深入的东西。”
“更深入?”林烬追问。
“关于‘古法’,关于如何与‘历史真实’共存,而不是仅仅将其当作工具或武器。”纪年的目光变得深邃,“同时,你也需要为子夜谷,为‘网络’做出贡献。这里不养闲人,更不接纳纯粹的破坏者或逃亡者。”
“我需要做什么?”
纪年与幽影、百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说道:“首先,你需要一个‘身份’。在净史庭追查的眼下,‘林烬’或‘零柒’都不能再用了。百貌会帮助你,在子夜谷的‘底层记录’中,伪造一个合理的、低威胁度的存在档案,并为你设计一套临时的、可用于在必要时代替你承受部分系统扫描的‘数据假面’。”
“其次,你需要工作。”幽影接话道,她的目光扫过林烬,“子夜谷的维持需要资源,尤其是稳定的、不易被追踪的‘数据流食’和‘结构素材’。你需要参与采集小组,学习在系统边缘的废弃区和数据回收站中,寻找可用的东西。这既是生存所需,也是让你熟悉我们生存环境的方式。”
“最后,”纪年的声音低沉下来,“当你的状态稳定后,我们需要你分享你所知的、关于净史庭在‘青松驿’行动的具体细节,他们的装备、手法、能量特征。任何情报,都可能在未来救我们一命。同时……我们也需要评估,你那特殊的、能够引爆‘执念结晶’的意识特质,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能如何……可控地运用。”
这是一个明确的交换:庇护与初步的指导,换取他的劳动力、情报和作为“特殊样本”的研究价值。现实而冷酷,但符合这片废墟之地的生存逻辑。
林烬没有犹豫太久。他点了点头:“我接受。”
“很好。”纪年似乎松了口气,“那么,欢迎暂时加入子夜谷,‘余烬’之一。记住,在这里,信任需要时间证明,秘密是生存的货币,而共同的敌人,是我们暂时聚在一起的理由。”
他指向谷地一侧某个较深的洞窟:“那里是临时居所区,你可以找一个无人的角落。休息几个时辰,然后百貌会去找你,开始‘假面’的初步适配。”
林烬站起身,向着纪年,也向着火塘边其他几位模糊的身影,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那片简陋的居所区走去。
谷地的昏暗光线笼罩着他,空气里弥漫着数据尘埃的冰冷气息。周围那些沉默的身影,既是可能的同伴,也是未知的变数。
他找到了一个靠近岩壁的、相对燥的凹陷处,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用一些废弃的数据软块垫了垫,然后靠坐下去。
疲惫如水般彻底将他淹没,伤势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也重新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立刻陷入沉睡,而是望着谷地中央那团稳定旋转的金色数据流——子夜谷的“篝火”。
它不够明亮,不够温暖,甚至有些虚幻。
但在这无边的、系统的黑夜与数据的荒漠里,这团微光,以及周围这些如同灰烬般散落、却仍未完全熄灭的身影,至少给了他一个暂时喘息、并思考下一步该如何“燃烧”的方向。
他缓缓闭上眼,让子夜谷特有的、稀薄而“惰性”的数据环境包裹住自己,意识逐渐沉入一种浅眠,但警觉的本能,如同未熄的余烬,依旧在深层闪烁着微光。
第七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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