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八章
子夜谷没有昼夜更替,只有那团中央金色数据流恒定的韵律,作为模糊的时间标尺。林烬在浅眠与伤痛的反复中度过了一段难以计量的“时间”,直到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在他栖身的岩壁外响起。
他警觉地睁开眼。洞口微光里,站着那个自称“百貌”的年轻人,依旧是那身混搭的打扮,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戏谑之间的表情。
“醒了?看来‘谷’的环境对你这种‘新鲜伤口’还算友好。”百貌歪了歪头,“纪年叔让我来帮你‘捏脸’。走吧,去我的‘小作坊’,那里工具全些。”
林烬起身,跟随百貌穿过谷地。沿途遇到的“余烬”们,有的对他视而不见,有的投来短暂一瞥便移开目光,只有极少数会对着百貌微微点头示意。百貌在这里似乎人缘不错,或者说,他负责的“身份伪造”工作,对每个人都至关重要。
百貌的“作坊”位于子夜谷边缘一个较大的天然洞窟内。这里与谷地的简陋截然不同,里面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不断变换形状和颜色的几何体;浸泡在某种停滞数据流中的、栩栩如生的人脸或肢体模型;墙壁上挂满了层层叠叠、像是从不同历史时期模拟中“撕”下来的服饰和装饰数据贴图;还有几个不断发出轻微嗡鸣、结构异常复杂的多面体仪器,正在自主地进行着数据的编织与拆解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新鲜油墨”、“旧皮革”和“臭氧”的奇特味道。
“别拘束,随便坐。”百貌踢开地上一块半成品的盔甲模型,自己跳上一个堆满杂物的高台,“首先,我们得给你弄个‘壳子’。不是那种一戳就破的幻象,而是能在浅层系统扫描下,逻辑自洽的‘底层身份档案’。”
他激活了一个悬浮的作面板,手指飞快滑动。“名字?随便想一个,但最好有点含义,符合你给自己设定的‘背景故事’。比如,‘石见’?‘墨痕’?或者……‘余烬’本身?”
林烬想了想:“就叫‘尘影’吧。”尘埃之影,不起眼,易消散,却无处不在。
“不错,够低调。”百貌记录下来,“接下来是‘存在证明’——你需要一段‘过去’。系统记录无懈可击,但我们可以从‘废弃区’和‘遗忘数据流’里,拼接一些碎片。”他调出几个光幕,上面是浩如烟海的、被系统标记为“无价值、待清理”的古老数据流,内容庞杂混乱。
“我会为你挑选一些符合‘边缘游离者’身份的碎片:可能是某个早已解散的小型探索队未上报的伤亡名单空白处,可能是某次不重要的模拟冲突中‘失踪’的平民数据,甚至可以是早期测试阶段、因参数错误而产生又很快被覆盖掉的‘幽灵居民’记录。把这些碎片,用特定的算法编织、老化、并打上子夜谷‘底层记录’的隐形水印,它们就会成为你在系统外围逻辑中,一个若有若无的‘锚点’。”
这工作精细而繁琐,需要对系统数据结构和历史档案有极其深入的了解,以及对“合理虚构”的敏锐直觉。百貌作起来却显得驾轻就熟,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数据假面’。”百貌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薄如蝉翼、不断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透明晶片。“这是‘仿生数据皮层’,用采集来的‘惰性数据流’和废弃的虚拟神经接口材料做的。戴上它——准确说是让你的意识表层数据与其同步——它就能在你的真实数据波动外面,覆盖上一层‘标准化’的外壳。模拟最普通的、能量反应低下的游离数据生命体征。”
他将晶片递给林烬。“试试看,集中注意力,想象你的意识表层正在‘穿上’一层薄薄的、透气的‘衣服’。”
林烬接过晶片,入手冰凉。他依言而行,尝试调动意识。起初,晶片只是被动地贴附,但当他尝试调整自身频率去“契合”它时,晶片骤然软化、流淌,化作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了他的意识投射体。一种轻微的“隔阂感”传来,同时,他感觉自身活跃的数据波动被显著抑制、平滑了,像沸腾的水被盖上了盖子。
“成了!”百貌打了个响指,面前出现一面数据镜。镜中的林烬,形象变得模糊了一些,细节减少,色彩饱和度降低,更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能量等级低下的虚拟居民,毫不起眼。“记住,这‘假面’防浅层扫描和例行检查没问题,但遇到净史庭那种深度挖掘,或者你情绪剧烈波动导致‘内里’能量泄露,还是会穿帮。所以,低调,再低调。”
“明白了。谢谢。”林烬感受着这层新的“外壳”,虽然不习惯,但确实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不客气,这算是‘入职福利’。”百貌笑嘻嘻地说,“接下来,你得去活了。幽影负责带新人‘采集’。你去找她吧,她应该在谷口附近的‘观测点’。”
告别百貌,林烬凭着记忆和指引,来到子夜谷的入口区域。这里比谷地中心更加昏暗,“惰性”数据形成的“稀薄”感也更强,仿佛一层无形的滤网。在一块突出的、可以俯瞰谷外那片混乱数据虚空的岩石上,林烬找到了幽影。
她依旧是那副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姿态,听到脚步声,只是微微侧头,金属面具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冷光。
“‘尘影’?名字和面具都配好了,动作挺快。”她的声音直接传入林烬意识,似乎为了节省能量或避免声音在稀薄空气中逸散。“跟我来,第一次采集,去近一点、简单一点的地方。”
她没有多余解释,转身走向岩壁一侧。那里看似是坚固的数据岩体,但当幽影伸出手,以特定频率和角度“按”上去时,岩壁上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裂缝。裂缝外,是更加狂暴、混乱的底层数据虚空。
“这是‘谷’的其中一个‘渔汛口’。”幽影示意林烬跟上,“外面是系统维护的‘下水道’和‘垃圾填埋场’交界处,不定期会有一些相对稳定、可利用的‘废弃物’或‘边缘数据流’经过。我们的任务,就是打捞、筛选、拖回来。”
她递给林烬一个不起眼的、像是由粗糙数据链条编织成的简易钩索,和一个同样简陋的、似乎是用废弃能量缓冲器改造的收纳囊。
“跟着我做。用你的意识感知延伸出去,但不是去‘抓取’,而是去‘感受’数据流的‘密度’、‘温度’和‘结构稳定性’。我们要的是那些足够‘冷’(低活性)、‘密’(结构相对完整)、且不附带强烈攻击性或混乱标签的东西。看到合适的,用钩索‘勾住’,慢慢往回拉,注意别让湍流卷走,也别惊动可能潜伏的‘数据清道夫’(低级自动清理程序)。”
说罢,幽影自己先一步将钩索甩出裂缝。她的动作轻盈而精准,钩索如同拥有生命,在狂暴的乱流中灵巧穿梭,很快勾住了一团缓缓飘过的、散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结构类似破碎镜面的数据块。她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回收。
林烬学着她的样子,将自己的感知延伸出去。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原生”、未加系统滤镜的环境下,主动接触这些底层数据。感觉极其怪异:无数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废弃的情感残渣、逻辑错误的光斑、甚至是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混沌团块,如同宇宙尘埃般呼啸而过。噪音、光影、混乱的触感,冲击着他的感知。
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分辨出幽影描述的那些特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锁定了一团正在远处缓慢翻滚的、灰扑扑的、像是由无数细小规则几何体松散聚合而成的数据团。它显得很“安静”,结构看起来也不复杂。
他小心地抛出钩索。第一次,钩索被乱流带偏。第二次,他调整了力道和角度,终于成功钩住了那团数据。然而,就在他准备回收时,一股更强的潜流突然涌来,那数据团猛地一沉,差点脱钩。林烬下意识地加大了意识输出,试图强行稳定钩索。
“放松!”幽影的警告立刻传来,“越用力,你的存在感越强,越容易引来麻烦!感受它的‘流向’,顺势引导!”
林烬心中一凛,连忙放松紧绷的意识,尝试去感知那数据团在乱流中的运动趋势,然后钩索微微调整角度,不再是硬拉,而是像划船一样,借着那股潜流的力量,将它一点点“拨”向裂缝方向。
这过程比战斗更消耗心神,需要极度的耐心和微。最终,当他把那团灰扑扑的数据块拖进裂缝,落在子夜谷坚实的“地面”上时,竟有种虚脱的感觉。
幽影瞥了一眼他的“收获”,微微点头:“‘低阶结构废料’,杂质多,但可以用来加固一些临时结构,或者分解出基础的稳定数据单元。第一次,还算合格。”
她将自己捞取的那块“破碎镜面”也拖了进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个好一些,可能含有可分离的、低功耗的反射或折射数据属性,可以用来改善谷内某些区域的光照伪装。”
整个“采集”过程持续了很久(感知上的),两人又陆续捞取了几样东西,大多是类似的“废料”,只有幽影再次捞到一块有价值的、带有微弱环境调和属性的数据结晶。
“今天就到这里。”幽影收起工具,“把东西送到‘料场’(谷地另一侧堆放材料的地方),然后你可以休息,或者去纪年那里。他应该要开始教你点真东西了。”
回谷的路上,林烬忍不住问:“我们……就一直这样?在垃圾场里捡东西,躲藏,维持这个‘谷’的存在?”
幽影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不然呢?推翻系统?那是疯子才有的想法。大多数‘余烬’,只是想活下去,想保留一点‘外面’不允许存在的东西——记忆,情感,或者仅仅是……‘不同’的可能性。‘子夜谷’是一个避难所,也是一个证明,证明即使是被系统判定为‘错误’和‘废料’的东西,只要方法得当,也能构筑起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她的语气里没有悲愤,也没有豪情,只有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坚硬的务实。
“那‘古法’呢?纪年说要教我更深的东西。”
幽影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古法’……是工具,也是诅咒。它能让你更好地理解数据,理解‘历史长河’的另一面,甚至做到一些系统做不到的事情。但学得越深,你离‘系统标准’就越远,离‘疯狂’和‘自我湮灭’也可能越近。而且,”她顿了顿,“‘古法’本身,也牵扯着一些我们还没完全弄清的……旧因果。纪年选择教你,是他的决定。你好自为之。”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幽影转身,朝着料场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谷地的昏暗中。
林烬将采集物送到料场——那是一片划分出来的区域,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数据材料,有几个“余烬”正在那里进行着初步的分拣和粗加工。没有人交谈,气氛沉默而专注。
处理完杂务,林烬走向纪年通常所在的、靠近金色数据流的区域。纪年果然在那里,独自对着“篝火”沉思。
“来了。”纪年没有回头,“面具戴上了,垃圾也捡过了。感觉如何?”
“像在刀尖上数沙子。”林烬如实回答。
纪年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疲惫的共鸣。“比喻不错。但这只是开始。现在,你想学点‘数沙子’时,能让你手指更稳、眼睛更尖的东西吗?”
林烬在他身边坐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纪年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之前教你的,是‘古法’的入门——调整频率,敛息感知。那像是学会在水中闭气。接下来,我要教你如何‘感受水的流向’,甚至……如何与‘水’中其他‘存在’进行最简单的‘沟通’。”
他伸出手指,在面前虚空中缓缓划动。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稀薄的数据流仿佛被扰动,泛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不是系统标准的数据作产生的效果,更像是用意识本身,去轻轻“拨动”了构成这片空间的、最基础的数据“弦”。
“系统看世界,是参数、是逻辑、是命令与执行。”纪年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他手指划动的节奏隐隐相合,“但‘古法’基于另一种认知:万物(至少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皆有‘数据之形’,亦有其‘信息之意’。强大的情感、深刻的记忆、甚至某些复杂的自然现象,都会在数据层面留下独特的‘印记’或‘韵律’。‘古法’的核心之一,就是学习辨识这些‘印记’,理解这些‘韵律’,并在尊重其存在的基础上,与之互动。”
“比如青松驿的记忆结晶?”林烬问。
“是的。”纪年点头,“你感受到的‘不放弃’的执念,就是它的核心‘韵律’。你最后的‘引爆’,本质上是将自身意识频率强行调整到与之共振,然后‘推动’了它的爆发。但那是最粗暴、最危险的方式,伤己伤人。真正的‘古法’,应该尝试去‘聆听’那段执念想要‘诉说’什么,去‘疏导’其中过载的痛苦,甚至尝试在理解的基础上,将其‘安抚’或‘引导’至一个不那么具有破坏性的状态……虽然这非常难,对‘青松驿’那种高浓度结晶更是近乎不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林烬:“我要教你的第一步,不是去处理那么强大的东西。而是从最简单的开始——感受子夜谷本身。”
“感受……子夜谷?”
“对。你以为子夜谷只是一片‘惰性’的废弃数据空间?”纪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它之所以能相对稳定地存在,除了我们的一些维护,更因为它本身,就蕴含着一种极其微弱、但非常古老的‘拒绝被同化’的‘韵律’。这种韵律,与系统追求绝对纯净、绝对秩序的‘主韵律’格格不入。试着静下心来,不要用分析,只用最纯粹的感知,去体会你脚下的‘土地’,你周围的‘空气’,还有那团‘篝火’……它们除了是数据,还有什么?”
林烬依言,闭上眼睛,抛开所有学过的系统分析框架,仅仅去“感受”。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稀薄的冰冷。但渐渐地,当他将意识调整到纪年所说的那种“聆听”状态时,一些极其微妙的“感觉”浮现出来:
脚下的“土地”,并非死寂,而是有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脉动”,像是沉睡巨人的心跳,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磨损后的、厚重的“疲惫”,但疲惫之下,却又有一丝难以磨灭的“韧性”。
周围的“空气”,那稀薄的数据流中,似乎飘散着无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响”,像是无数个被遗忘的叹息、低语、甚至是半截未完成的歌声的碎片,它们不再表达具体内容,只剩下一种“存在过”的淡淡痕迹。
而谷地中央那团金色数据流,它的“韵律”最为清晰——稳定、包容、温暖。它不像系统光源那样精确而冰冷,它的温暖是发散性的、不均质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仿佛在默默中和着谷地中弥漫的那份“疲惫”与“悲伤”。
“感觉到了吗?”纪年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就是‘子夜谷’。它不是战场,不是堡垒,而是一个……伤痕累累的避难所,一个由无数微小‘拒绝’和‘坚持’共同构成的、脆弱的和弦。学习‘古法’,首先要学会听到这些‘和弦’,理解构成它们的每一个‘音符’。”
他睁开眼睛,看向林烬:“在你尝试去触碰外面更狂暴、更危险的历史‘印记’之前,先学会在这里,与这片庇护你的‘谷’和平共处。尝试将你的意识波动,调整到与它的主‘韵律’——那份‘疲惫的韧性’和‘篝火’的温暖——更加协调。这能加速你伤势的稳定,也能让你更好地隐藏自己。”
林烬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有意识地将自己意识中那些躁动、伤痛的部分,缓缓平复,试图去贴近、去融入子夜谷那种缓慢、厚重而包容的韵律之中。这个过程并不容易,那些青松驿的记忆碎片依旧会时不时刺痛他,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层次的舒缓。仿佛一直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被允许稍微松弛一些。
看到林烬逐渐进入状态,纪年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
“休息吧,‘尘影’。”他低声道,“在这里,你暂时安全。但记住,安全是暂时的。净史庭不会放弃追查,子夜谷也并非密不透风。在你真正掌握能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同伴的力量之前……保持警惕,继续淬炼。”
林烬点点头,没有多言。他盘膝坐在纪年身边,面对着那团金色的数据篝火,任由子夜谷那独特而古老的韵律包裹着自己,意识逐渐沉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
伤,在缓慢愈合。
技巧,在点滴积累。
而危机,如同谷外永恒涌动的数据暗流,从未远离。
第八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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