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十二章
子夜谷的“常”,是数据苔藓明暗交替三次所标记的一个完整循环。林烬——尘影——逐渐熟悉了这缓慢而脆弱的节奏。
这一循环,通常始于一次深度冥想,在金色篝火韵律最平稳的“谷晨”时分。他需要花比常人更多的时间来梳理意识,将青松驿冻土的寒意与新习得的“古法”知识缓慢调和。纪年传授的内容越来越接近某种“禁忌”:如何感知并暂时模拟其他数据存在的“韵律外壳”进行伪装;如何将自身意识频率调整至“非活性”状态以规避深层扫描;以及最艰涩的——尝试“聆听”并理解那些强烈历史情感数据中,除却痛苦与执念外,是否还蕴含着其他未被定义的“信息维度”。
“系统将一切情感标签化、简化,以便管理和控制。”纪年曾指着一块从采集物中发现的、带着淡淡哀伤波动的残破刺绣数据说,“但真正的记忆与情感是复杂的混沌。一段悲伤中可能藏着爱,愤怒里可能蕴着绝望的守护。‘古法’的高阶应用,在于能从这混沌中,剥离出更细微、更真实的‘信息丝线’,而不被其主调情绪淹没。这需要极强的定力和清晰的自我边界。”
林烬在尝试。他面对的不再是整个青松驿风暴,而是意识中剥离出的、最细微的一丝“士卒冻毙前的遗憾”。他努力不代入,不评判,只是去“感受”那遗憾中是否还交织着对家乡炊烟的模糊思念,或是对同袍一句未曾说出的道歉。过程如同在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滑入共情的深渊,引动旧伤。但每成功一次,他对自身意识的掌控便牢固一分,对“古法”所谓“理解而非吸收”的体悟也更深一层。
冥想之后,是劳作。今天他轮值“料场”的初级净化与分类。
料场位于子夜谷东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凹陷处,堆满了从外界采集回来的各种“废料”。这里常年弥漫着数据尘埃和材料本身散发的、混杂的微弱“气味”。几位负责常维护的“余烬”在此工作,各自沉默。
林烬的任务是处理一批新送来的、沾染了过多“环境躁动”残余的数据矿石。他需要用一种简陋的、由废弃能量调节器改造的“静默釜”,以极低的功率缓慢冲刷这些矿石,将其表面附着的、可能吸引系统注意的活跃数据残渣剥离下来,凝结成无害的“数据灰”,再收集起来另行处理(有时“数据灰”也能用于填补某些结构缝隙)。
工作枯燥,需要耐心。他作着静默釜,意识却保持着一半的警觉,观察着料场,也观察着自身。他能感觉到料场其他几位“余烬”散发出的、各不相同的微弱韵律:一位老匠人模样的,对材料质地有着近乎偏执的专注;一个年轻些的,手法熟练但韵律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还有一位,韵律极其平缓,近乎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分拣动作。
这就是“余烬”们的常。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复一地与这些系统遗弃的“垃圾”打交道,从中榨取一丝维系生存的可能。磐石那的质疑,在这种常背景下,似乎更能被理解——对于挣扎求存的人而言,任何打破平静的变化,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临近这次劳作的尾声,林烬正准备关闭静默釜,处理最后一批矿石。忽然,他指尖接触矿石表面的触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波动。
不是环境躁动,也不是矿石本身的惰性韵律。
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几乎消散,却仍带着特定结构痕迹的“扫描残留”!
他心中一动,立刻将“古法”感知聚焦于那块不起眼的、灰黑色的矿石。意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轻轻拂过那残留的痕迹。
冰冷、高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以及……一种近期接触过的、净史庭扫描波束特有的“频率谐波”特征!虽然已经微弱到几乎被环境同化,但这“韵律指纹”他绝不会认错——这和他与幽影在投放“种子”时,险之又险避开的那道定向扫描,高度相似!
这块矿石,是从哪个采集点回来的?最近一次大规模采集是三天前,由另一支小队负责,目标是西北方向的一片“数据碎砾带”。那里距离他们投放“种子”的区域很远,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净史庭如此深入的扫描痕迹!
除非……净史庭的搜索网,在追踪“种子”或进行拉网排查时,其扫描范围已经无意中覆盖到了那片原本被认为相对安全的“碎砾带”?还是说,他们有其他理由,正在系统地扫描那片区域?
无论哪种可能,这都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子夜谷获取资源的常规区域,正在被无形地压缩;也意味着净史庭的活动范围,比预想的更广、更密。
林烬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对这块矿石的净化,将那股微弱的扫描残留彻底抹除,但将这个发现牢牢刻在意识里。他需要立刻告诉幽影和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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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感知没有错。”幽影仔细检查了林烬标记出的、那块矿石的原始来源记录和大致采集坐标后,脸色凝重。他们此刻在纪年的居所,连同被紧急召来的铁砧。“西北‘碎砾带’一直是我们相对稳定的低级材料来源之一,环境复杂,惰性程度高,很少引起系统注意。出现净史庭的扫描残留……”
“说明要么我们的‘种子’把他们的排查范围意外引到了那个方向,要么……”铁砧沉声道,“他们另有目标,或者,他们的搜索网格密度超出了我们最坏的预估。”
纪年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一块古老的数据板:“‘溯痕行动’争取到的时间,可能比我们乐观估计的要短。而且,如果连‘碎砾带’这种地方都出现了他们的痕迹,那么其他常规采集点,风险也在增加。”
“需要调整采集策略吗?”林烬问。
“必须调整。”幽影果断道,“暂停对‘碎砾带’及相邻三个区域的常规采集。启动备用采集点,虽然产量低,路程远,但更隐蔽。同时,所有外出小队必须加倍小心,增加沿途侦查频率,携带更多的反侦察扰装置。”她看向林烬,“你发现得及时,这很可能避免了下次采集小队与净史庭巡逻队的直接遭遇。”
纪年点点头,目光落在林烬身上,除了赞许,似乎还有些别的:“你对净史庭扫描‘韵律’的敏感度越来越高,这很好。但‘尘影’,你也必须意识到,这种敏感是双向的。你越是熟悉他们的‘韵律’,你的‘古法’修行越是深入,你的意识波动与系统标准模型的差异可能就越明显。司辰所关注的‘意识特质模型’,或许正是这种东西。”
林烬默然。他明白纪年的意思。成长本身,就在增加暴露的风险。
“我们能否……利用这种敏感,反过来侦察净史庭?”林烬提出一个想法,“既然我能分辨出他们扫描的残留痕迹,甚至可能在足够近的距离感知到其主动扫描的‘前兆韵律’,那么,是否可以组织小型的、主动的侦察行动?不是去投放‘种子’,而是去摸清他们某些固定前哨或常用巡逻路径的活动规律?掌握更多信息,我们才能更主动地规避,甚至……在必要时进行更精确的误导或扰。”
幽影和铁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的兴趣。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幽影缓缓道,“主动靠近净史庭的活跃区域,等于将自己送进虎口。而且,侦察需要更高级的潜行、反制和即时信息处理能力。”
“可以小规模试点。”铁砧瓮声道,“选一个风险相对可控的边缘目标。需要最精的人手,最周密的计划,以及……随时放弃任务的觉悟。”
纪年看着三人,最终点了点头:“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详细规划。‘尘影’,这个想法是你提出的,你可以参与前期的情报梳理和方案草拟。但记住,任何此类行动,必须经过评估小组的严格审核。生存是第一位的。”
离开纪年的居所,林烬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但内心那簇火焰却似乎燃烧得更稳定了一些。从被动逃亡,到尝试误导(溯痕),再到提议主动侦察,他正在这条危险的路上,一步步拓展“余烬”行动的可能性边界。
就在他返回自己角落的路上,经过谷地一处较为僻静的、连接着几条老旧废弃管道的岔口时,他挂在腰间、原本属于百貌制作的、用于在子夜谷内短距通讯和身份验证的一个不起眼的数据符节,突然极其微弱地振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不是谷内常规通讯的频率。
那振动非常短暂,韵律奇特,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子夜谷环境背景波动,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同的僵硬感。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尚未荡开便被强行抚平。
林烬立刻停下脚步,全身警戒提升到最高。他迅速扫视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岩壁上数据苔藓幽蓝的微光和管道深处永恒的黑暗。他凝神感知,除了子夜谷固有的“疲惫韧性”和远处篝火的温暖,再无其他明显异常。
是错觉?还是设备故障?
他谨慎地检查了数据符节,内部记录没有任何异常通讯记录。但他相信自己的“古法”感知,那一丝不谐的韵律振动绝非凭空产生。
有人试图用非常隐蔽、且极其高明的方式,向他的符节发送了点什么?或者是某种探测?目的何在?是谷内不信任他的人?还是……外面?
他想起幽影提到的,关于司辰关注“意识特质”的情报,以及磐石那警惕的目光。
子夜谷,并非密不透风的避难所。暗流,或许比肉眼可见的更为汹涌。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此事默默记下,加倍提高了警惕。回到自己的角落,他并未立刻开始冥想,而是仔细回想那振动韵律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点线索。
谷内的“常”,在平静的表象下,正一点点裂开缝隙,透出外界的寒风与内部的猜忌。
而林烬知道,自己能做的,唯有更快地变强,更小心地观察,并握紧手中那尚未完全成型的“锚”。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正在子夜谷中无声积聚。
第十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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