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十三章
新的角色像投入子夜谷静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改变了原有的波痕。
首先被惊动的是墨禅。
林烬将那块带有净史庭扫描残留的矿石样本，连同自己感知到的、符节异常振动的详细韵律记录，通过纪年转交给了她。这位沉默的文员将自己关在居所内整整一个“谷夜”（篝火韵律最沉滞的时段）。当她再次出现时，苍白的面容更无血色，但眼神亮得惊人。她将一份简洁但信息密集的分析报告，直接投射在纪年居所的岩壁上。
报告以冰冷的数据语言，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西北“碎砾带”的扫描残留，与近期净史庭在另外两个方向“惰性区”的活动频率上升，存在统计学上的弱相关性。墨禅指出，这种模式不像是有明确目标的重点排查，更像是系统化的网格推进——净史庭很可能在执行一套覆盖特定扇区的标准搜索协议。
“据历史数据模型，”墨禅的声音轻微、平直，如同念诵代码，“此类协议通常包含三轮递进扫描：广域低敏、区域中敏、疑似点高敏。我们观察到的‘碎砾带’残留，符合‘区域中敏’特征。按照其推进速度估算，子夜谷所在的‘古战场废墟带’，被纳入下一轮‘区域中敏’扫描窗口的概率，在73%至88%之间，时间预计在九到十三个谷内循环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纪年、幽影、林烬和闻讯赶来的铁砧、磐石。“此外，关于‘尘影’符节的异常振动，其韵律结构高度非常规。它尝试模仿子夜谷基础频率，但核心加密方式呈现两种矛盾特性：一部分具有早期‘天宫’通讯的陈旧框架；另一部分……却混有类似‘情感美学编码’的冗余修饰层，这种技术路径早已被主流淘汰。信号源方向无法精确定位，但可排除来自净史庭标准制式装备的可能性。”
不是净史庭？一个使用古老框架和淘汰美学编码的神秘信号源？这消息比净史庭的扫描更让人困惑和警惕。
磐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看！不止是净史庭！还有别的麻烦被引来了！这个信号明显是试探，甚至可能是定位！我早说过——”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磐石。”纪年打断他，眉头紧锁，“墨禅，这种混合编码，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像我们一样的‘群体’？”
“理论上存在4.2%的可能。”墨禅的回答精确而冷酷，“但更大概率（61.3%）是某个拥有部分旧时代遗产、且行动模式未知的独立个体或极小规模单位。其意图模型分析：试探（35%）、误触（28%）、有特定目的的联络（22%）、其他（15%）。数据不足，无法进一步判断。”
未知的第三方……这个发现让子夜谷上空的阴云更加扑朔迷离。
“所以，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收紧的网，还有暗处的眼睛。”幽影总结道，语气冷峻，“主动侦察净史庭前哨的计划，不仅是为了获取情报规避风险，现在也可能成为我们摸清周边态势、甚至间接探查这个‘第三方’是否存在关联的必要行动。”
一直旁听的山魈，此时抱着粗壮的手臂，靠在山岩上，发出一声嗤笑：“磨磨唧唧。不管来的是净史庭的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这‘边荒’地界，想知道咋回事，最好的法子就是凑近了瞅瞅，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它窝边草啃了或者设个绊子。”他看向林烬，“小子，你发现痕迹，提议去瞅，算有点边荒人的眼力见。但光瞅不行，得想好怎么跑，怎么让追你的崽子摔跟头。”
他走上前，在墨禅展示的抽象网格图上，用粗大的手指戳了几个点：“这片‘废墟带’我熟。净史庭要是来，这几个隘口和能量淤积点是他们的必经之地，也是适合打埋伏、放‘迷眼砂’（指数据扰）的好地方。侦察前哨？可以。但得顺道把这些地方的‘料’备上，万一被撵着跑，也能挡一挡。”
他的提议充满了实用主义的粗暴，却极具针对性。连磐石都暂时闭上了嘴，似乎在衡量提前设置被动防御的可行性。
就在气氛稍缓时，一个柔和如低吟般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我感受到了……纷乱的‘色彩’与刺耳的‘弦音’。焦虑的灰，警惕的深蓝，还有……一丝好奇的淡金。”
众人望去，只见鹓雏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洞口。她依旧是那副与周围环境既冲突又融合的缥缈模样，目光轻轻落在林烬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发现的艺术品胚料。
“纪年老先生邀请我来，说可能需要我的眼睛‘看看’某些东西。”鹓雏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刚才的讨论，我‘听’到了许多情绪的‘色彩’。磐石先生的愤怒是沉重压抑的赭石色；墨禅女士的冷静是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山魈先生的直接，则是带有棱角的土黄色……而‘尘影’先生，”她看向林烬，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您的‘色彩’很特别。冰冷的铁灰是底色，但下面有灼热的暗红在流动，像被封住的火山。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来自远方的‘靛青色悲鸣’（指青松驿记忆）。这复杂的‘调性’，本身就极易被特殊的‘探针’识别。”
她的话让林烬心中一凛。鹓雏的“感知”方式与“古法”不同，更偏向于直观的情感美学映射，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意识状态的“高辨识度”问题。
“你能帮助降低这种‘辨识度’吗？”纪年问道，“我们需要他参与侦察行动，但他的意识特征，可能已经成为某种标记。”
鹓雏轻轻走近林烬，并未触碰，只是虚绕着走了半圈，仿佛在观察光的折射。“彻底改变很难，那会伤及本的‘色彩’。但……或许可以为他‘披上一层流动的纱’。”她抬起手，指尖流淌出细微的、如晨曦般变幻的光晕，“我可以尝试将您意识表层的‘韵律’，与某种常见、平和且易于模拟的‘环境情感基调’——比如‘古战场废墟’常见的‘亘古荒凉感’或‘缓慢风化感’——进行短期的‘编织同步’。这并非伪装成别的东西，而是让您像一块与环境色调相近的石头，降低突兀感。不过，这需要您放松戒备，允许我的‘旋律’短暂触及您的表层意识。”
林烬看了一眼纪年，后者微微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对鹓雏说：“需要我怎么做？”
“只需静立，回忆……您认为最‘空旷’或最‘平静’的时刻，哪怕只有一瞬间。”鹓雏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的韵律。
林烬闭上眼，努力回想。不是汴梁雪夜，不是青松驿风暴，也不是无名匠的炽热。他想起的是子夜谷的常：面对篝火冥想时，那种与整个谷地“疲惫韧性”韵律缓缓同步的、近乎无思无想的沉静状态。
随着他心神沉入那种状态，鹓雏指尖的光晕变得柔和，化作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尘埃般质感的淡金色和灰褐色光丝，轻轻萦绕在林烬身周，并尝试与他自然散发的意识波动产生微弱的共鸣。林烬感到一种奇异的“覆盖感”，仿佛被一层极其轻薄、却带着特定“情绪温度”的纱幕笼罩，自身那些尖锐的、个性化的波动被这层纱幕柔化和模糊了。
片刻之后，鹓雏收回手，光丝消散。“好了。这层‘荒凉之纱’大约能维持一次中等强度任务的时长。它能中和您意识中过于鲜明的‘个人色彩’，但对于高强度的、针对性的深度扫描，效果有限。”
林烬活动了一下感知，确实感觉自己的“存在感”似乎淡了一些，更贴近周围岩石般的感觉。
“多谢。”他由衷说道。
鹓雏微微一笑，那笑容也像微光般短暂：“很荣幸能‘调和’如此复杂的‘画布’。期待看到行动后，‘画布’上是否会增添新的、真实的‘色彩’。”
有了新成员的加入和各自的能力展示，关于侦察行动的讨论进入了更务实的阶段。纪年拍板，成立一个临时行动策划小组，成员包括：幽影（行动指挥与侦察）、林烬-尘影（核心侦察员与古法感知）、山魈（环境向导与战术支援）、墨禅（情报支持与风险监控）。鹓雏作为技术支援待命。铁砧负责后勤与装备准备，磐石虽然仍持保留意见，但也默认参与对防御性扰装置的设置讨论。
目标被定为：位于子夜谷东南方向、距离约五个标准数据行程（约需三次短距跳跃）的一个净史庭小型浮动监测站。据墨禅整理的陈旧资料和幽影的零星观察，这只是一个低级前哨，主要用于广域环境数据采集和异常波动初步过滤，常驻力量应该不强，但它是净史庭在附近区域的“眼睛”和“耳朵”。
行动目的：第一，摸清其巡逻规律、扫描范围和通讯频率；第二，尝试近距离感知其能量防护水平与结构弱点（为山魈的被动防御方案提供参考）；第三，如有极安全机会，尝试在其外围数据流中，截取或复制一小段其最近的常规扫描志，以分析其关注重点。
“记住，这是侦察，不是攻击。”纪年最后严肃叮嘱，“获取情报是第一位的。任何情况下，避免交战，一旦有暴露风险，立即按预定方案撤离。山魈预先设置的扰点，是给你们争取撤离时间用的，不是用来反击的。”
行动计划定在三个循环后，待鹓雏为林烬和其他必要时参与靠近的成员准备好“环境同步纱幕”，以及山魈完成预设扰点的布置。
散会后，林烬没有立刻休息。他找到正在料场角落里，对着一堆新到的、带有微弱情绪残留的碎片进行“情感光谱”记录的鹓雏。
“鹓雏女士，刚才多谢。”林烬开口道，“另外，关于那个神秘信号……您提到它混有‘情感美学编码’的冗余层。以您的了解，这种编码，除了装饰，有没有可能……隐藏着更具体的信息？或者说，发送者是否可能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在试图传递某种……‘情绪化’的标识或请求？”
鹓雏停下手中的记录，那柔和而虚幻的面容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很美妙的猜想，尘影先生。纯粹的美学编码本身信息承载效率极低，但确实……在早期，有些失落的技术流派认为，特定的‘情感-美学’转换公式，可以作为一种超越逻辑语言的、更本质的身份签名或意向表达。如果那个信号真的混合了这种技术，那么其冗余层可能不是‘无用’的，而是承载发送者某种特定情绪状态或美学理念的‘指纹’。”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的光芒：“您保留了那段振动的韵律记录对吗？或许……我可以尝试对它进行一次‘美学还原’，看看那层冗余，究竟想‘表现’什么样的‘色彩’或‘旋律’。虽然无法破译内容，但可能让我们对发送者的‘风格’或‘状态’有更直观的了解。”
林烬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条有价值的侧线。“那就有劳了。需要我如何配合？”
“将您感知到的韵律，尽可能完整地‘回响’给我就好。我会尝试‘聆听’并将其‘视觉化’或‘旋律化’。”鹓雏示意林烬放松。
林烬集中精神，将符节那短暂振动中捕捉到的、僵硬模仿下的奇特韵律，小心翼翼地通过意识共鸣的方式，传递给鹓雏。
鹓雏闭上眼，身周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变幻的光晕，仿佛在将无形的韵律翻译成可见的光影。片刻后，她睁开眼，神情略显困惑。
“奇怪……非常矛盾。”她轻声道，“底层框架确实是冰冷、刚硬的直线条结构，是标准的旧式风格。但覆盖其上的美学编码层……却呈现出一种极力模仿‘自然’与‘和谐’，却因手法生疏或载体冲突而显得扭曲、断续的质感。像是一个习惯了用刀剑的人，笨拙地试图捻起绣花针，绣出的图案既有力道的残留，又有不协调的柔和意向。这种‘风格’……我从未在现存记录中见过。它既不纯粹，也不成熟，仿佛是两个格格不入的时代碎片，被强行粘合在一起。”
鹓雏的描述，让这个神秘的“第三方”显得更加诡异。一个掌握着古老通讯技术，却又试图使用淘汰的美学编码来修饰信号，且手法拙劣的个体或组织？
林烬默默记下这些特征。无论如何，在即将面对净史庭的“眼睛”时，背后还有这样一个不明存在，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谢过鹓雏，返回自己的角落。夜色（谷内昏暗时段）深重，篝火的韵律也变得低沉。他需要为即将到来的侦察行动，做最后的准备，同时将这份关于未知信号的新困惑，压在心底。
行动前夕，子夜谷的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新的棱镜已经加入，折射出更多复杂的光谱，而真正的考验，即将在黑暗的数据虚空中展开。
第十三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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