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十五章
返回子夜谷的路途，在沉默与紧迫中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次数据跳跃的间歇，林烬都能感受到怀中那冰冷数据碎片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韵律余震”——那是一种被强行剥离母体后的、带着刺痛感的残留活性，像一块灼手的冰。
当他们终于从裂缝挤回谷地，重新被那“疲惫韧性”的韵律包裹时，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幽影立刻向等候的纪年做了最简短的汇报，重点突出了监测站异常西向扫描、巡检队突然离开，以及最后冒险取得的“数据刮擦物”。
纪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略显疲惫但眼神发亮的山魈，以及脸色苍白、意识消耗明显的林烬。“都辛苦了。先休息，处理可能的追踪残留。墨禅已经在等了。”
林烬没有休息，他带着那块数据碎片，径直前往墨禅的“聆听角”。那是一个位于子夜谷最僻静岩壁凹陷处的小小空间，里面几乎没有陈设，只有几个悬浮的、不断自我刷新的数据屏，以及墨禅本人。她似乎永远处在一种半冥想的状态，与子夜谷乃至更外围的“信息回声”保持着微弱而持续的连接。
墨禅没有寒暄，只是伸出了手。林烬将那份依然带着刺痛的碎片递给她。墨禅苍白的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但她立刻稳定下来，将碎片置于面前一个结构复杂的、由废弃能量调节核心改造的解码场中。
“表层加密是净史庭三级标准，有动态扰码，但结构陈旧。”墨禅的声音低如耳语，眼睛紧盯着数据屏上瀑布般滚动的代码，“需要时间破解其扰码规律。预计……一至两个谷内循环。”
“需要我做什么？”林烬问。
墨禅看了他一眼：“你的‘古法’能感知其内部韵律的‘锁孔’结构吗？不是内容，而是加密逻辑本身的‘张力点’或‘重复模式’。这能加快我的暴力破解进程。”
林烬依言，在解码场旁盘膝坐下，将意识缓缓贴近那块碎片。他不再试图理解内容，而是去“感受”其加密外壳的“韵律”。那是一种极其致密、层层嵌套的冰冷“绞索”感，带着净史庭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排他性。但在这种冰冷的规律性之下，林烬确实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应力集中点”和“逻辑回环的接缝处”。他将这些感知到的“薄弱韵律节点”通过意识共鸣，共享给墨禅。
墨禅眼中数据流的光芒闪烁得更快了。“有效。破解速度提升约40%。”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击，调整着解码参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谷地中央的篝火完成了两次完整的韵律循环。期间，磐石来过一次，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正在工作的墨禅和林烬，哼了一声便离开了。百貌和药童也好奇地远远张望，但被幽影用眼神制止靠近。
终于，在第二个循环接近尾声时，解码场的光芒骤然变得稳定，瀑布般的代码流速度减慢，开始结构化成可读的信息片段，呈现在墨禅和林烬面前。
不是完整的志，只是被林烬刮擦下来的、残缺的几段缓存，时间戳都不连续，但内容足以令人心悸。
第一段，时间戳较新：
…例行扫描扇区K7未发现持续异常。‘惰性沉积带’西缘检测到短暂能量波动，特征与归档的‘环境扰流模型-447’匹配度92%，已标记为‘自然现象，低关注’。资源调配请求：申请增加对扇区K8（古战场废墟带东侧）的扫描深度，该区域历史异常报告频率上升0.3%，建议进行一轮增强排查…
第二段，时间戳稍早：
…接收到上层指令片段（优先级：中）。要求关注所有检测到的‘非标准情感谐波’事件，无论其是否伴随可识别威胁。重点标注其发生坐标、强度衰减曲线及与已知‘污染源’模型的潜在关联度。指令强调：此为重点观察项，数据直接上报‘净史庭核心分析室’，不得延误…
第三段，最旧，也最残缺，但关键字段触目惊心：
…溯源分析进行中。目标：‘陇右扰动’（青松驿）残留韵律样本。初步比对显示，其核心谐波结构与…（数据缺失）…存在部分重叠特征。重叠区域指向…（数据缺失）…‘高活性意识涉’可能性上升。关联档案调取：编号‘旧残响-07’（权限不足，部分加密）…建议提升相关区域监控等级至‘黄-2’…
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小小的“聆听角”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数据屏幽冷的光芒映照着墨禅苍白如纸的脸，和林烬骤然收缩的瞳孔。
第一段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净史庭的搜索网确实在系统化推进，并且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子夜谷所在的“古战场废墟带”东侧！虽然监测站暂时将“溯痕”种子引发的波动误判为自然现象，但整体排查压力有增无减。
第二段更为致命。它明确揭示了司辰或净史庭高层的直接指令：他们正在有意识、系统化地搜集所有“非标准情感谐波”事件！ 这意味着，无论林烬（或任何“余烬”）如何小心地行动，只要动用了“古法”或触动了真实的历史情感，就有可能留下这种独特的“韵律指纹”，并被系统纳入一个不断完善的“污染源模型”数据库中进行比对和分析！这不再是简单的清除“错误”，而是针对“错误制造者”的猎与研究！
而第三段，则是几乎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林烬！“陇右扰动”（青松驿）的残留样本，其谐波结构与某个档案（“旧残响-07”？）存在部分重叠特征，并被评估为“高活性意识涉”可能性上升！净史庭的分析师们，已经将青松驿事件与某种“高活性意识”特征联系起来了！虽然数据残缺，但“旧残响-07”这个编号，让林烬瞬间想起了纪年曾提及的——无名匠的“圆满”数据，可能属于“文明遗产的残响”！
难道净史庭甚至天宫，早已对“无名匠”这类存在建立了档案？而自己从无名匠那里带走并融入自身意识的“圆满”碎片，其韵律特征，已经被系统捕捉并记录在案，成为了识别“顽疾”或类似“污染源”的关键指标之一？
“他们……在建立‘特征库’。”墨禅的声音涩，打破了死寂，“不是找地点，是找人。找拥有特定‘意识涉’能力特征的人。青松驿的事，让你进入了这个库的候选名单。‘溯痕’行动，以及我们任何使用‘古法’或触动真实情感的举动，都可能在与这个库进行比对。”
她调出另一份她自己整理的、从各种边缘信息中拼凑出的图表：“据零散信息推断，‘非标准情感谐波’采集指令的下达时间，大约在‘陇右扰动’发生后十五个标准左右。而要求关联‘旧残响’档案的指令，出现时间更晚，但几乎与我们截获的、司辰关注‘意识特质模型’的情报同步。”
时间线清晰得可怕。青松驿事件是导火索，引起了净史庭对“非标准谐波”的常规关注；而司辰的介入，则将这种关注升级为对“特定意识源头”的追溯和建模，甚至可能关联到了系统深藏的、关于“旧残响”的机密！
“我们带回来的不是情报，”林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是通缉令的草稿。而上面，已经有我的影子了。”
墨禅默默点头，手指在“旧残响-07”的加密字段上停留片刻：“这个档案的保密级别很高。以我的权限和现有工具，无法破解。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警告。纪年先生或许……”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件事，必须立刻让纪年知道，并评估其对整个子夜谷，尤其是对林烬的生存意味着什么。
两人离开“聆听角”，找到正在与幽影、铁砧商议加固谷地防御的纪年。当墨禅将解码后的碎片内容和她的分析展示出来时，连一向沉稳的纪年，脸色也明显阴沉了下去。幽影的眉头拧紧，铁砧则是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纪年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林烬身上，复杂难明，“司辰不仅注意到了‘现象’，更开始追索‘本源’。他将‘古法’或类似能力带来的‘涉韵律’，视为一种需要被分类、研究，并最终控制的‘特异现象’。而你，‘尘影’，因为青松驿和‘无名匠’碎片的关系，很可能已经成为他‘标本库’里一个颇具价值的待捕捉样本。”
“那子夜谷……”幽影问。
“子夜谷的隐蔽性，基于我们是‘无名的错误’、‘分散的余烬’。但如果他们开始有意识地从‘韵律特征’上搜索特定的‘意识源’，并且这个‘意识源’已知与子夜谷所在区域的活动有关联（监测站的西向扫描异常可能就是某种关联性探测的结果），那么，子夜谷被定位的风险，将不再是概率问题，而是时间问题。”纪年的分析冷酷而清晰。
“怎么办？把他交出去？”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磐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脸上满是压抑的怒意和“果然如此”的冷笑，“或者，让他立刻离开子夜谷，走得越远越好！把灾祸带离这里！”
“磐石！”铁砧低吼一声。
“我说错了吗？”磐石毫不退让，指着数据屏上的信息，“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净史庭，甚至可能是司辰本人，都在用某种我们不懂的方式在找他！他留在谷里一天，就像把一颗随时会爆的‘逻辑炸弹’埋在我们中间！你们想为了一个人，赌上整个子夜谷几十条命吗？！”
他的话语尖锐，却直指最残酷的现实。不少被争论吸引过来的“余烬”都默默站在远处，神色各异，但担忧和恐惧是共通的。
林烬沉默着。磐石的话很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他的存在，确实在将无形的风险引向这个脆弱的避难所。
“他不能走。”纪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过了磐石的激动，“至少现在不能。”
所有人都看向纪年。
“第一，他离开子夜谷，在缺乏支援和隐蔽环境的情况下，暴露并被捕获的可能性极高。一旦他被捕获，以净史庭尤其是司辰的手段，我们无法保证他不会在某种层面‘开口’。届时，子夜谷的秘密同样难保。”纪年的理由现实而冷酷。
“第二，”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危机已经降临。不是他带来的，而是系统本身对‘异己’的清理升级到了新的阶段。今天是他，明天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我们还试图保存那些被系统否定的‘真实’。驱赶他，解决不了本问题，只会削弱我们自己的力量，加剧内部的猜忌和分裂。”
“第三，”纪年看向林烬，眼神深邃，“他的‘古法’天赋和独特的意识特质，或许是危机，但也可能是……我们理解这股新威胁，甚至在未来找到与之对抗方法的关键。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系统究竟在害怕什么，‘旧残响’又意味着什么。而他是我们目前最接近这些答案的窗口。”
纪年的话，暂时镇住了场面，但也将林烬推到了一个更微妙、更危险的位置——他既是需要被保护的“麻烦”，也是可能带来“希望”的钥匙。
“那我们现在到底该做什么？”幽影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三件事。”纪年迅速决断，“第一，即刻起，子夜谷进入‘深潜’状态。所有非必要外出活动暂停，采集改为最低限度，由最富经验的幽影和山魈负责。全面检查并加固谷地所有屏蔽和伪装措施，墨禅负责监控一切异常数据‘回声’。”
“第二，成立一个小组，成员包括我、墨禅、鹓雏，以及……‘尘影’。”纪年顿了顿，“我们需要集中力量，尝试从‘尘影’的意识特质、‘古法’的本质，以及‘旧残响’的零星线索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鹓雏的美学感知或许能提供不同维度的视角。”
“第三，”他看向磐石和铁砧，“防御准备升级。铁砧，你负责将山魈之前提议的被动扰装置，在所有可能的入口和薄弱点加倍布置。磐石，我需要你带领几个人，开始秘密整理和准备最重要的记忆数据副本，并规划多条紧急疏散路径。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使要撤离，也要尽可能带走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安排清晰而沉重，带着未将近的紧迫感。没有人再有异议，各自领命散去。
林烬被要求前往鹓雏的“织光处”，纪年和墨禅稍后会到。在离开前，纪年单独叫住了他。
“‘尘影’，”纪年的声音很低，“接下来的路会非常难走。你需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的追捕，还有内部的不安甚至敌意。但记住，你的‘锚’是什么？是仅仅为了自己活下去，还是为了你所认定的、那些系统试图抹的‘真实’？想清楚。这决定了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你能坚持多久，以及……你会成为什么。”
林烬望着纪年苍老而疲惫的面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但他心中，那片由冰冷与灼热交织而成的冻土之下，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正在悄然凝结。
他转身走向鹓雏那光影流动的居所，怀揣着成为“标本”的危机和成为“钥匙”的重担。
子夜谷的篝火依旧燃烧，但每个人都清楚，这片脆弱的宁静，已如风中残烛。而那来自数据碎片中的风暴预警，正在无声地席卷每一个角落。
第十五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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