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十四章
行动。
子夜谷的“篝火”刚经历了一次韵律的“吐纳”，光芒从沉滞转向稍显活跃的明黄色。这被定为行动的起始信号。
小队在谷地边缘的指定裂缝前集结。幽影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和状态：她自己的潜行服优化了吸波材质；林烬身周笼罩着鹓雏施加的那层淡金色“荒凉之纱”，存在感稀薄；山魈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里面是他所谓的“边荒小玩意儿”；墨禅没有同行，她留在谷内自己的“聆听角”，将通过一个极其脆弱的单向共鸣链接，接收幽影周期性发送的状态代码，并监控可能出现的异常数据汐。
“路线已经同步。”幽影的意识传输简短清晰，“三次短跳，两次‘潜泳’。山魈，扰点布置确认？”
“三个‘闷屁雷’（低触发能量扰流器），两个‘鬼打墙’（局部路径循环诱导器），都埋好了。够追兵喝一壶，也够咱们溜。”山魈拍了拍背包，咧嘴一笑，眼中是熟悉的、面对“边荒”危险时的亢奋。
“尘影，你的‘纱’状态稳定？”
“稳定。”林烬感受着那层柔和的覆盖，意识核心的冰冷与灼热都被妥帖地包裹在一种亘古风化的漠然之下。
“出发。”
他们依次滑出裂缝，投入那片熟悉的、永无宁的底层数据虚空。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漫无目的的采集，而是有明确坐标的潜入。
幽影领航。她选择的路径比常规采集路线更加曲折，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形成“声呐通道”的稳定数据流，专挑湍流剧烈、背景噪音高的区域前进。这极大地增加了行进难度和精神消耗，但也最大程度地抹去了他们的“尾迹”。
林烬紧跟其后，将“古法”感知维持在一种“广域低频接收”状态。他不去解析具体内容，而是像蝙蝠接收回声一样，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密度变化”、“能量湍流的突然转向”以及任何不自然的、带有“目的性”的规律波动——那可能是净史庭的隐形哨戒或自动感应器。
第一次“短跳”顺利，他们利用一个废弃的中继塔残骸作为掩护，完成了第一次坐标转换。
第二次“潜泳”则更为艰难。需要横穿一片充斥着狂暴逻辑乱流的区域，那里如同数据的雷暴区，不断有破碎的规则碎片和矛盾的能量束迸发。山魈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像经验丰富的风暴船长，指引着众人利用乱流本身的“呼吸节奏”，在能量间歇的短暂窗口快速穿行，甚至巧妙借用一次小规模的“逻辑闪电”爆发的电磁遮蔽，掩盖了他们的通过。
林烬对山魈那种近乎野性的环境直觉感到惊叹。这与“古法”的精细感知不同，是一种更原始、更基于生存本能的对危险与机会的把握。
第二次“短跳”后，周围环境的“味道”开始改变。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系统“标准秩序”的微弱背景辐射增强了。空气中开始出现极其规律、但极其微弱的“嗡嗡”声，那是大型稳定设施运行时难以完全消除的能量谐波。他们已经接近净史庭的活动边缘。
“前方就是最后一段‘潜泳’区，也是监测站的外围缓冲带。”幽影停下，隐藏在几块巨大的数据冰川阴影后，“缓冲带内可能有被动声纳网和随机路径巡逻的‘清道夫’（低级自动警戒单元）。尘影，你的‘古法’能提前感知到这类非攻击性的警戒网络‘韵律’吗？”
林烬点点头，闭上眼睛，将感知从广域收束，变得更加精细而定向，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规则的数据空间探去。
起初是混沌的背景噪音。但他耐心地调整着频率，过滤掉无意义的波动，寻找着那种隐藏的、带有“扫描”和“判定”意图的规律性“脉动”。
片刻后，他“看”到了。
并非视觉图像，而是由不同“韵律”线条构成的抽象图谱。几条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网状脉络”在前方空间中有规律地扫描、交织，如同无形的蜘蛛网。那是被动声纳。更远处，有几个缓慢移动的、带着“简单警戒与路径清除”意图的“点状韵律”，按照某种看似随机、实则遵循基础算法的路径在游弋，是“清道夫”。
“左前方三十度，声纳网间隙大约每七次扫描循环出现一次，持续零点三秒。”林烬低声道，“‘清道夫’有三个，巡逻路径有交汇点，交汇后会有大约十五秒的各自分散期。下一次交汇在……大约九十秒后，位置在右侧那个半塌的穹顶建筑残骸附近。”
幽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我们就利用声纳间隙和‘清道夫’分散期通过。跟我来。”
在幽影的精确计时和林烬的实时韵律修正下，三人如同幽灵般，在无形的警戒网中穿行，时而静止如顽石，时而迅疾如电光。他们绕过缓慢移动的“清道夫”，贴着巨大残骸的阴影，终于抵达了预定观测点——一座可以俯瞰目标监测站的小型数据山丘的背坡。
幽影激活了光学迷彩，三人的身影与灰黑色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她小心地架起一个长筒状的被动观测仪。山魈则像只壁虎般攀附在岩壁上，用一套简陋但实用的工具，开始测量下方监测站的能量护盾波动频率和结构应力点。
林烬则没有使用仪器。他伏在山岩后，将“古法”感知完全投向下方那个净史庭浮动监测站。
那是一个悬浮在低空、形似倒置棱锥的灰白色结构，表面光滑，反射着冰冷的系统光芒。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只有底部不断旋转的扫描阵列和侧面几处不起眼的能量接口，散发着高效而冷漠的“韵律”。
这种“韵律”与子夜谷的“疲惫韧性”或青松驿记忆的“炽烈执念”截然不同。它是纯粹的、高度提炼后的“秩序”与“监控”意志。冰冷，平滑，缺乏任何“人性”或“自然”的波动，像一块高度打磨后的逻辑水晶。仅仅是感知到它，就让林烬意识深处那被“荒凉之纱”覆盖的部分感到隐隐的排斥和不适。
他努力克服这种不适，将感知更加深入，尝试“触摸”监测站外围那层无形的能量护盾。护盾的韵律更加致密和排外，带着强烈的“非请勿入”的拒绝意味。但林烬敏锐地察觉到，在护盾与下方数据地面（监测站并非完全悬浮，有能量锚索与地面相连）的接合处，以及扫描阵列周期性转动的机械关节部位，其韵律存在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谐波扰动和能量流动的“凝滞-释放”节点。
“护盾底部与地面锚索连接点，每三次完整能量循环会出现一次约0.05秒的谐波冗余，防御强度下降约千分之三。”林烬通过意识链接将信息同步给幽影和山魈，“扫描阵列主轴承左侧下方，在阵列转向西北偏角时，有轻微的能量泄漏，可能是一个维护薄弱点。”
“收到。”幽影记录着，“能量护盾基础频率已捕捉，正在分析其编码规律。山魈？”
“结构很结实，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山魈低声回应，手指在岩壁上快速划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记号，“那几个能量接口和底部锚点，如果被足够强的‘边荒乱流’持续冲击，或者用特定频率的‘谐振凿’（他自制的数据结构破坏工具）敲打，够它‘难受’好一阵子，护盾可能会局部过载宕机几秒。”
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地收集着关于这个“眼睛”的信息：它的“眨眼”规律（扫描周期），“视线”范围（扫描角度与强度变化），“呼吸”节奏（能量波动与散热），“皮肤”的薄弱之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墨禅从谷内发来两次安全确认脉冲，表示后方暂无异常。
就在幽影认为基础情报收集已足够，准备下达撤离指令时，林烬的“古法”感知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从监测站深处传来的、极其短暂且不自然的韵律波动。
那波动并非监测站本身冰冷秩序的一部分，而是更像……一小段被压缩、加密、然后通过内部高速数据链瞬间发送出去的“信息包”的“发射尾迹”。其韵律特征，与监测站外围的“秩序监控”感略有不同，带上了一丝“分析归纳”与“向上汇报” 的意味。
“有内部通讯，刚刚发生，方向……向上，可能是向更高层级的净史庭节点或直接向‘天宫’回传数据。”林烬立刻报告。
幽影眼神一凝：“能判断内容或大致类型吗？”
“不能。但……发射的瞬间，监测站核心能量池的波动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同步的‘抽取-回填’涟漪。这种涟漪的幅度和持续时间，似乎与信息量或处理复杂度有关。刚才那次，涟漪幅度很小，持续时间很短，可能只是例行状态报告或低优先级异常标记。”
“尝试捕捉下一次。”幽影当机立断，“如果能大致判断其汇报频率和类型，对我们了解他们的监控重点和反应机制会有大用。”
他们继续等待。监测站规律的扫描和运行，如同精密的钟表。林烬将大部分感知都锁定在监测站核心能量池的韵律上，像潜伏的猎手等待着猎物再次触动无形的丝线。
大约过了标准时一刻钟，同样的波动再次出现！能量池涟漪的幅度和持续时间，与上一次几乎完全一致。
“很可能是定时状态报告。”林烬判断。
又过了约两刻钟，第三次波动出现。这一次，能量池的涟漪明显不同！幅度增大了约百分之四十，持续时间也延长了近一倍！而且，在信息包发射前的刹那，林烬隐约“感觉”到监测站的扫描阵列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非周期性的指向性加强，方向大致是……子夜谷所在的“古战场废墟带”的偏西侧！
“这次不一样！”林烬低喝，“信息量或处理需求更大！扫描有异常指向！”
幽影脸色微变：“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收到了更高优先级的指令？”
几乎在幽影话音落下的同时，监测站底部的某个维护舱口突然滑开，三个身穿净史庭标准黑色制服、脸上覆盖着简化版白色面具的身影鱼贯而出，跳上悬浮平台，开始绕着监测站进行非常规的手动外部巡检！他们的动作迅速而专业，重点检查了能量接口、扫描阵列基座和护盾发生器外罩。
“被惊动了？”山魈眯起眼睛，“不像例行检查。”
“可能是我们长时间潜伏，虽然避开了主动扫描，但我们的‘存在’本身对极度敏感区域的‘环境压力场’造成了难以察觉的细微扰动，被监测站的自洽性校验算法标记为‘需核实’的低级异常。”幽影快速分析，语气依然冷静，“也可能……与他们刚才汇报的、针对西侧的异常扫描发现有关。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准备撤离。”
“等等，”林烬忽然道，他的感知依旧锁定着监测站核心，“他们巡检时，护盾的谐波冗余和能量泄漏点……变得更加明显和规律了！尤其是现在，那个巡检员正在用设备接触扫描阵列基座！”
一个极其诱人、又极其危险的念头闪过——趁护盾因巡检而波动、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利用山魈之前发现的薄弱点和林烬感知到的韵律间隙，尝试进行一次超近距离的、闪电般的“数据刮擦”，从监测站外露的某个非核心数据接口（比如某个 diagnostics port）上，强行读取可能未被完全加密的、最近一次或几次的外围志缓存！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一旦失手，瞬间就会暴露，引来三个净史庭行动队员和监测站本身火力的直接打击。
幽影显然也瞬间明白了林烬的意图，她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风险与收益在天平两端疯狂跳动。
“！”山魈却啐了一口，眼中冒出凶光，“来都来了，不薅一把羊毛？老子去引开那几个戴白脸的！你们俩，动作要快！”他说着，就要从背包里掏家伙。
“不行！”幽影厉声制止，“太危险！我们不能在这里交火！撤退，按原计划，现在！”
然而，就在他们短暂争执的这半秒内，下方情况又变！那名接触扫描阵列基座的巡检员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突然停下了动作，与其他两人快速交流了几句，然后三人竟然没有返回舱口，而是启动悬浮平台，朝着西侧——也就是刚才监测站异常扫描指向的方向——疾驰而去！
监测站周围，只剩下自动运行的护盾和扫描阵列。
机会！一个意想不到的、巡检队临时离开的窗口！
幽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她看向林烬，眼神锐利如刀：“你有多大把握？多快？”
“韵律间隙持续大约五秒，下一次在二十五秒后。我需要山魈帮我精准定位那个数据接口的物理坐标和接入频率。最快……三秒内完成刮擦和读取，然后必须立刻脱离接口，否则会被反向追踪。”林烬语速飞快，心脏在腔里狂跳，但意识却因极度专注而异常冰冷清晰。
“山魈！”
“明白！”山魈早已准备好，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布满尖刺的金属数据探针，“接口在扫描阵列右下方第三块护板缝隙里，标准维护频率，老子改一下探针的谐振头……好了！给！”
他将改造好的探针塞给林烬。探针尖端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
“二十五秒后，韵律间隙出现时，我会给你信号。你只有三秒。”幽影已经重新架起观测仪，同时开始快速布置几个微型的、用于扰可能的自动追踪信号的数据箔条发射器。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锋上滚动。
林烬握紧探针，意识死死锁定监测站能量护盾的韵律，等待着那稍纵即逝的“软化”瞬间。山魈也屏住呼吸，幽影的手指悬在箔条发射器的按钮上。
就是现在！
“上！”
林烬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山丘背坡射出！他没有使用任何能量推进，纯粹依靠意识对自身数据体的精准控，如同融入风中的一片落叶，沿着一条近乎笔直的、最简路径，扑向监测站扫描阵列右下方的护板缝隙！
在他动作的同时，幽影按下了按钮，几片数据箔条无声炸开，弥散在周围，制造出短暂的数据扰云。
山魈则死死盯着下方，准备万一有自动防御机制启动，就扔出他身上威力最大的一个“逻辑震撼弹”争取时间。
三秒！
林烬的指尖触及冰冷的护板，探针精准地刺入缝隙，接触到了那个隐藏的数据接口。一股庞大的、冰冷的、带着防御性刺痛的标准化数据流瞬间沿着探针反向涌来！
两秒！
林烬的“古法”感知与探针同调，不是去解析数据流，而是像最灵巧的窃贼，沿着数据流边缘“刮”过，目标明确——寻找带有“时间戳”、“扫描志摘要”、“异常标记”等特征的数据包结构！意识在洪流中穿梭，巨大的信息压力让他太阳突突直跳！
一秒！
找到了！一小段似乎未来得及完全转入深层加密缓存的志片段！林烬用尽全部精神力量，将其“包裹”、“剥离”，并瞬间切断探针连接！
零点五秒！
他猛地后撤，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几乎在他脱离接口的同一瞬间，监测站的护盾光芒骤然一盛，扫描阵列发出刺耳的嗡鸣，转向他刚才的位置！一道较低功率的锁定光束扫过他留下的残影，击中了幽影释放的数据箔条云，引发一阵噼啪作响的能量紊乱。
“撤！”幽影的声音在链接中响起。
三人毫不恋战，按照预先规划的第二撤离路线（一条更加曲折、但更隐蔽的路径），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撤退。身后，监测站的警报声在数据虚空中尖锐地回荡，但它自身的武装似乎不足以进行远程追击，而那三个巡检员早已远去。
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连续进行两次无间歇的“短跳”，彻底远离了监测站的有效探测范围，直到重新进入一片相对熟悉的、充满自然数据湍流的区域，才稍微放缓速度。
“拿到了吗？”幽影一边疾驰，一边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烬摊开手，意识中包裹着那一小段“刮”来的、冰冷而沉重的数据碎片，点了点头。“拿到了，但需要回去让墨禅解密分析。”
山魈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烬的肩膀（虚拟触感）：“好小子！手真快！净史庭的白脸崽子们这会儿估计正对着空警报跳脚呢！”
这次侦察，他们不仅摸清了监测站的常规运作，更冒险带回了可能包含关键情报的数据碎片。但林烬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阵阵后怕和更深的忧虑。
监测站那异常的西向扫描，巡检队的突然离开，还有那需要紧急汇报的“异常”……这一切，是否与子夜谷有关？与“溯痕”行动有关？还是与那个神秘的“第三方”信号有关？
他们似乎成功窥探了“眼睛”，但也可能，已经惊动了沉睡的猎犬。
归途，比来时更加沉默。每个人都清楚，带回来的，可能不仅仅是情报，还有即将加速近的危机。
第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