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坐标:北宋靖康元年,汴梁,夜
系统任务编号:HIST-SONG-1126-ALPHA
纠正师代号:零柒(林烬)
任务目标:确保金军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于子时三刻,收到来自汴梁皇宫内的“议和密信”原件。
偏差容限:零。
林烬悬浮在数据的洪流中。
他的意识像一枚冰冷的探针,刺入这片名为“靖康元年冬夜”的历史模拟切片。周围是坍缩为可计算参数的繁华:虹桥的木质应力系数、御街石板的热辐射值、满城灯火在数据流中化作平稳的橙色光谱。百姓的悲欢被简化为背景噪音,维持在系统规定的“合理动荡区间”。
这就是“历史长河”——被剔除了所有意外,只留下骨架和必要装饰的标本。
他“出现”在皇宫大内一间偏殿的横梁阴影里。下方,年迈的皇帝赵桓正颤抖着抄写降表。每一个笔画都散发着“屈辱”“恐惧”“绝望”的浓烈情绪标签,这是系统要求呈现的“历史关键情感样本”。林烬的目光扫过,像在验收一道工序。他需要的不是情绪,是那封最终会落入特定历史人物手中的实体信函。
他的视网膜上,半透明的任务面板稳定闪烁:
时序同步率:99.99%
认知滤网:运行正常(已过滤无关情感噪声)
纠错者活动半径:五公里内无异常。
完美。他是系统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菌、毫无波澜。
信被一名太监颤抖着送出。林烬的意识如影随形。他掠过屋顶,数据化的瓦片反馈着虚拟的冰冷触感。街道上,逃难的人群像浑浊的河,他们的“个体命运路径”在系统中只是微不足道的灰色线条。他的任务是确保那代表“密信”的红色数据线,准确连接起点与终点。
忽然,一个未被标记的微小变量闯入他的感知。
那是一个蜷缩在街角、即将冻毙的小女孩。她的生命体征曲线即将滑向归零,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而那只布老虎的绣线颜色——一种因褪色而呈现的微妙青蓝——与史料记载中,当晚某位金军斥候铠甲内侧的衬布颜色,存在0.05%的显色偏差。
蝴蝶的翅膀。
如果斥候在黎明时分看到这个颜色,可能会产生一瞬间无关紧要的联想或疑惑。这丝涟漪理论上绝无可能影响密信送达的“主事件”。按规程,林烬应忽略,或最多做个标记。
但完美的同步率,意味着极高的感知灵敏度。就在那一瞬,“认知滤网” 为处理这个无害偏差,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延迟。
就这一瞬,没有滤网。
小女孩全部的数据——不仅仅是生命曲线,还有她身体每一处冻伤的刺痛、意识弥留之际对“娘亲”模糊的呼唤、对怀中布老虎“阿福”近乎执念的眷恋——如同最原始、粗粝、带着冰碴的洪流,毫无缓冲地撞进了林烬的意识。
不是经过系统翻译的“悲伤”标签。
是悲伤本身。
林烬那如同精密钟表般运行的意识,骤然卡顿了一帧。
仅仅一帧。
等他强制重启滤网,将那些“噪音”粗暴剥离时,任务时间线已滑过了0.3秒。
远处,本该径直前往驿馆的送信太监,因一阵突然刮起的、强度超出模型预测的寒风(或是命运微不足道的玩笑),脚下一滑,手中盛放密信的漆盒脱手飞出。
历史主线,轻微震颤。
林烬瞳孔收缩。在系统警报响起前的刹那,他的身体(或者说,他在模拟中的投射体)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时间仿佛被拉长,漆盒在空中翻滚,盒盖将开未开,那封承载着“屈辱”与“必然”的信函即将暴露在无关的夜空下——
滋——!
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整个场景。
风停了,飘落的雪花凝固在空中,太监惊恐的表情定格,漆盒悬停于离地三尺之处。
历史纠错者,来了。
它并非从远处奔来,而是这个数据切片本身“病变”了。空间像浸入墨水的宣纸,从漆盒周围开始,色彩被迅速吸走、剥落,露出后面无边无际的、非黑非白的虚无底色。一种低沉、仿佛亿万颗牙齿相互摩擦的“声音”直接在逻辑层面响起,并非听觉,而是存在被否定的直接感知。
它没有具体形态,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显化:抹除异常,恢复纯净。
虚无蔓延向太监和漆盒,所过之处,像素般的数据颗粒崩解消散。并非破坏,而是“从未存在过”的格式化。
林烬的视网膜上红光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HIST级偏差!
启动紧急协议:局部回溯!
纠错者已介入。纠正师请立即撤离!
撤离?然后看着这个节点因关键信使消失而被彻底冻结、审查,导致任务评级降为“有瑕疵”?
林烬的眼神重归冰冷。那0.3秒的卡顿和洪流般的悲伤,已被压入意识最底层,封存,锁定。他是零柒,完美执行者。
“申请临时作权限,执行‘微修正’。”他的意识向系统发送请求,冷静到极致,“目标:保存信使实体,消除物理偏差,维持主事件流。”
权限授予。倒计时:3秒。
林烬动了。他的身影在凝固的时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并非冲向漆盒,而是冲向那个偏差的源头——即将被虚无吞噬的小女孩。
他的手指(数据的聚合体)触碰到女孩怀中那只布老虎的瞬间,系统赋予的“微修正”权能发动。不是改变历史,而是进行一场交换,一次覆盖。
布老虎那0.05%的偏差色值,被强行替换为标准数据库中的“常见民蓝”。同时,他从旁边一座虚拟宅邸的门廊数据中,“复制”了一小块毫无历史意义的、同等材质的蓝色旧布片,将其色值“编辑”成与原先的偏差色一致,然后任由其飘落,在下一阵虚拟风中吹向无关的角落。
代价是,小女孩怀中布老虎的“存在感”被削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她对“阿福”的执念数据,有极少量在覆盖中被视为冗余而丢失。
偏差源头已修正。
几乎同时,林烬的另一部分意识引导着一股精准的“气流”(被允许的环境参数调整),托住了下坠的漆盒,将其推回太监手中。时间重新流动。
寒风过去,太监稳住身形,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漆盒,浑然不觉地继续前行。
而那吞噬一切的“虚无”,在即将触碰到小女孩的前一瞬,如同嗅到异常已消失的猎犬,骤然停止,然后缓缓褪去。色彩重新漫染回街道,雪花继续飘落。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林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悬浮在半空,看着太监走远,看着小女孩在不久后自然停止呼吸,数据体归于沉寂。任务面板刷新:
任务HIST-SONG-1126-ALPHA完成。
评价:完美。
时序同步率最终值:100%。
备注:高效处理了微小环境变量。
完美。
林烬的意识被抽离这片模拟。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瞥,他“看”向那小女孩消失的地方。系统正在轻柔地“清理”这具无用的数据残骸,如同清扫落叶。
但在那堆即将消散的数据碎片中,似乎有一缕极淡、极微弱的、关于“蓝色”和“温暖”的模糊感知,因他之前的覆盖作产生了一丝奇异的粘性,未能完全清除。
它飘荡起来,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林烬自身意识体的最外层防护代码上。
林烬没有察觉。
或者说,此刻他精密运转的逻辑思维,将其判定为“任务完成后的无害数据残留”,将于返回后由系统净化机制自动清理。
他脱离了“历史长河”。
回归现实,打开维护舱,眼前是纯白无瑕的纠正师休息室。营养液顺着皮肤滴落。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准备去撰写那份千篇一律的、完美的任务报告。
那颗名为“真实”的微小尘埃,随着他,一同回到了“现世”。
序章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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