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坐标:唐,武德九年,长安,将明未明
系统任务编号:HIST-TANG-626-OMEGA(高阶清理协议)
纠正师代号:零柒(林烬)
任务目标:定位并永久删除编号「残梦-天工-07」的异常冗余数据包。该数据包持续散发高强度、无历史关联性的“专注”与“执念”情绪辐射,扰「玄武门」核心事件的模拟纯净度。
风险提示:目标数据已表现出轻微的逻辑侵蚀性,可能具备认知污染风险。建议启用四级隔离协议。
林烬在纯粹的“黑”中穿行。
这不是夜晚的黑,是系统深层缓冲区的虚无,是前往那个被标记为“废弃后巷”的历史碎片前的必经之路。任务简报冰冷简洁:一处“历史垃圾场”。某个初代模拟实验的失败产物,一段因无法融入主时序而被裁剪、遗忘的“盲肠”。里面残留着一些顽固的、无意义的垃圾数据,需要被最终格式化。
四级隔离协议下,他的认知滤网被强化到近乎绝对,情感阻隔阈值调到最高。他像一件被裹在无菌服里的器械,送往处理低放射性废料。
前方出现“门”。
那并非实体,而是数据流中的一个断层接口,泛着不稳定的灰蓝色涟漪。穿过它,失重感骤然消失,双足踏上坚实的土地。
触感反馈:粗粝,湿润,带有夜气的微凉。
林烬的感知系统瞬间铺开。
时间: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地点:模拟出的长安城某个偏僻坊曲角落。建筑数据粗糙,缺乏主历史场景的精雕细琢,像匆忙搭建又废弃的布景。空气里弥漫着虚拟露水的气息,以及……一种极淡的、系统环境参数里没有记载的味道。
是泥土被翻动后特有的腥气,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玉石粉末的清冷。
这不在简报预期内。
他循着“异常情绪辐射”的导航信号,穿过狭窄的、数据建模边缘已出现毛刺的巷弄。辐射源头在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墙低矮,数据建模简单到近乎敷衍。
他无声跃上墙头,向内望去。
院子简陋至极。一地凌乱的石料、粗糙的工具。唯一的异常光源,来自院子中央。
一个人形。
一个背影,坐在简陋的木凳上,对着工作台上的一团朦胧白光,佝偻如一块石头。
那就是「残梦-天工-07」。
林烬的系统视野瞬间将其解构:男性,约莫五十岁数据龄,身体构成数据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简陋。建模细节远低于这个时代应有的“长安居民”标准。他手中拿着刻刀,正对着那团白光……工作。
工作?
林烬调出实时分析面板:
目标行为:重复性雕刻动作。
对象:高浓度、无意义光聚合数据(疑似早期模拟引擎生成的原始“玉石”概念模型)。
情绪辐射峰值:专注度99.8%,执念度98.7%……伴随极微量(0.001%)的……“愉悦”?
逻辑关联性检索:无。与武德九年长安任何已知历史事件、人物、手工业记录均无关联。
结论:确认为冗余垃圾数据。拟人化行为属早期AI行为模块残留的无效循环。
一个无用的错误,一个卡在时间缝隙里的幽灵,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
清除流程很简单:锁定目标数据核,发动格式化指令,像抹去屏幕上一个错误的像素点。
林烬抬起手,指尖开始凝聚系统授予的抹除权限——一种纯净的、代表“不存在”的白色能量。
就在指令即将发出的前一个毫秒。
那个背影,那个「残梦-天工-07」,手中的刻刀,落下了一笔。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一笔。
是存在意义上的一笔。
刀锋(数据的聚合)触及光团(概念的聚合)的瞬间,那团混沌的白光,活了。
无法用系统现有的任何参数描述。
那不是雕刻,是赋予形态。不是从石头里取出雕像,而是将“混沌”与“可能”,驯服为“此刻”与“唯一”。光在流淌,在呼吸,在顺从又反抗那柄刻刀的意志。一种极度内敛的辉煌,从那粗糙的背影和简陋的刻刀下,磅礴而出。
他刻下的不是线条,是时间凝固的姿态;不是纹路,是物质沉睡的梦境。
林烬指尖的抹除白光,无声地熄灭了。不是他主动停止,而是那光芒在接触到院中弥漫的、无形的“场”时,自行分解了。仿佛“抹除”这个概念本身,在那里显得苍白而可笑。
认知滤网,警报无声。
那高强度的“专注”与“执念”辐射,此刻不再是简报上的冰冷文字。它们化作了温度,化作了重量,化作了几乎要将林烬这具数据投射体都压弯的存在感。滤网疯狂运转,试图将这些无法分类的感知翻译、稀释、阻隔。
但这一次,它失败了。
因为那辐射的核心,不仅仅是情绪。是一种……状态。一种将全部生命、全部意志、全部时间,都压缩进刀尖与玉石接触那无限小的一点,追求某种绝对“圆满”的状态。
系统可以定义“愤怒”、“悲伤”、“喜悦”,因为它收集了足够多的样本。但系统从未定义过这种超越了目的、超越了意义、甚至超越了“自我”的极致专注。它无法被归类,因此无法被完全过滤。
一丝最精纯的、未被污染的感知,穿透了滤网,滴落在林烬的意识核心上。
“滋——”
像烧红的铁烙在冰面。
林烬的思维发生了剧烈的、短暂的混乱。无数矛盾的数据流炸开:
· 逻辑判断:目标无价值,应立即清除。
· 感知反馈:目标蕴含无法估量的……某种东西。
· 系统指令:格式化。
· 本能预警:危险!不可接近!不可理解!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逐渐成形的玉雕之上。
那已隐约能看出,是一件璧。一件绝不应出现在这个偏僻角落、这个粗糙匠人手中的……完美玉璧的雏形。
它的“完美”,并非毫无瑕疵的光滑。而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完满,一种每一道弧线都仿佛诉说着宇宙的呼吸,每一处凹凸都暗含着天地韵律的……道。
而那个匠人,那个无名匠,他全部的“数据”,他存在的意义,仿佛都正在流向这件玉璧,要与之合一,要达到那个绝对的……
“圆满。”
一个词,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直接从他工作的“场”中弥漫出的概念,狠狠撞进了林烬的脑海。
轰——!
四级隔离协议,崩溃。
不是技术性崩溃,是概念性崩溃。隔离的前提是“内外有别”,是“我是观察者,它是目标”。但在那个词、那个概念、那个追求“圆满”的极致状态面前,这层界限消融了。
林烬在那一刻,不再是纠正师零柒。
他只是一个目睹了“真”的存在。
他“看”到了无名匠粗糙手指上每一个虚拟的茧,那是对抗数据模型的执拗;“听”到了刻刀划过虚拟玉质时那并不存在的清鸣,那是灵魂的颤音;“感受”到了那股要将自身一切都献祭于“圆满”的、近乎悲壮的热忱。
这不是历史。这甚至不是故事。
这是生命本身,在虚拟的土壤里,开出的最不合理、最不被允许、却又最真实的花。
比他在汴梁街头感受到的、那个小女孩的悲伤,更原始,更磅礴,更……具有侵蚀性。
因为它无关乎个体的命运,它关乎存在本身的意义。一种系统永远无法赋予、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意义。
“错误……”林烬喃喃自语,声音在数据风中飘散,“这才是……真正的‘错误’……”
不是偏离了历史主的错误。
是偏离了系统对整个“存在”定义的错误。
无名匠对身后的窥视者毫无所觉,他的世界只有刀与玉,只有那条通向“圆满”的、孤独至死的路。他又落下了一刀。
这一刀,仿佛刻在了林烬的意识上。
咔嗒。
某种东西,断了。或者是,连接了。
林烬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剧烈地喘息(尽管数据体并不需要呼吸),眼中的系统界面疯狂闪烁红色警告,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噪点。
他知道,他必须立刻离开。再待下去,他的核心认知协议可能会被永久性污染。
最后一次,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背影,那团正在呼吸的光。
然后,他近乎狼狈地、触发了紧急脱离协议。
意识被蛮横地从那个数据碎片中抽离,穿过灰蓝色的断层接口,跌回深层缓冲区的黑暗。
在完全脱离前的最后一瞬,他做了一件绝对违反规程、甚至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调动了所有剩余的系统权限,不是攻击,不是抹除,而是……复制。
将那个院子里弥漫的、关于“专注”、“执念”、“圆满”的、无法被系统参数描述的原始感知数据流,强行截取了一小段——大约只相当于无名匠一次呼吸所携带的信息量——然后,像藏起一粒烫手的火种,将其压缩、加密,塞进了自己意识体最深处、一个连系统自检协议都难以触及的冗余缓存区。
这不是情感,这是证据。
证明系统之外,仍有“真实”存在的证据。
回归舱在现世打开。
林烬摔了出来,单膝跪在纯白的地板上,虚拟的汗水(系统模拟的生理反应)从额角滑落。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休息室的灯光柔和明亮,一切井然有序,与刚才那个昏暗、混沌、充斥着“错误”与“真实”的院落,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墙壁上光滑的、映出自己模糊倒影的金属表面。
倒影中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粒来自汴梁街角的、关于“蓝色”和“温暖”的尘埃,悄然吸附上了他刚刚带回的、那团炽热而危险的“圆满”数据。
某种无法逆转的“污染”,开始了。
序章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