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证明自己并非废物，若想证明自己不曾输给一个姑娘——便举剑，向我挥来。”
他的目光里带着近乎焦躁的失望。
可长剑入手那一瞬，阿吉的呼吸骤然乱了。
眼前又一次漫开猩红的幻觉，剑刃仿佛化作吐信的毒蛇。
他手指一松，长剑哐当坠地。
“一个连剑都畏如虎狼的人，”
燕十三不再看阿吉，只朝小丽问道，“你以为，他能承得起我的武功么？”
小丽扑通跪倒，眼眶通红：“求大侠教教阿吉……您若肯指点，他定能重新站起来……”
“滚。”
燕十三吐出这一个字，转身欲走。
他不知道柳松究竟看中此人哪一点——纵有往荣光，如今也不过是具被恐惧蛀空的躯壳。
“你不肯教他武功，便是瞧不起我们穷人，不肯替我们对付大老板那帮恶徒！”
“你们这些江湖人，从来只想着自己威风，几时管过我们死活？”
“正是！心里装的只有私利，何曾有过苍生！”
指责之声骤起，如水般涌来。
柳松在暗处听着，几乎要笑出声。
“有能力便须助人”
——这套说辞，竟连这方世界也未能免俗。
“我倒想问，”
就在燕十三眸中寒意渐浓时，柳松缓步走出，“是谁给了你们这般说话的底气？”
“你又是谁？”
一个村民瞪眼喝道。
柳松踱至阿吉身侧，微微一笑：“我么？便是你口中那‘只顾自己的武林人士’。”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轻淡如风，却字字刺骨：
“谁告诉你们，习武之人非帮你们不可？是听多了侠客传奇，还是做惯了受人施舍的梦？”
“你们只盼着有人从天而降，却从未想过自己握住刀柄。
武林中人难道是圣人？是官府？——你们纳过粮，还是缴过税？”
“狡辩！这都是你们推脱的借口！”
另一人愤然反驳。
柳松轻嗤一声，摇了摇头：
“借口？这不过是你们为自己不敢提刀而找的——最体面的遮羞布罢了。”
柳松的目光径直落在燕十三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们觉得他强？可知他从前是什么模样？他与你们不同，甚至比你们更无依无靠。
一个孤儿，无父无母，在那样的年岁里，该指望谁？等某位大侠从天而降么？他没有等。
十岁起便握住剑柄，至今十数年寒暑，所求无非是不再任人践踏。
你们莫非以为，他练这一身本领，是为了有朝一救你们？”
“习武苦么？苦。
三伏暑气里汗透衣背，三九寒天中呵气成冰，三十年光阴磨一剑。
旁人耗尽心血得来的本事，凭什么就得用来救苦救难？若这般想，天下困苦之人何必自己挣扎，只坐着等救星便是了。
施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
旁人的能耐是旁人的，莫要总将指望挂在别人身上。
若真不愿被人踩在脚下，便自己提起剑来，靠自己的筋骨去挣。”
一番话落下，村民们哑口无言，面面相觑间只觉脸上发烫，终究一个个拧着眉头转身散去。
“阿吉，留步。”
柳松忽然出声。
那名叫阿吉的年轻人脚步一顿，犹疑地站在原地。
已转身的村民们听见这声，眼里又亮起些许希冀，纷纷示意阿吉留下，自己则匆匆往村落方向去了——只要这两人还肯教阿吉功夫，一切便还有转机。
待众人走远，柳松走到那把被村民遗落在地上的剑旁，俯身将它拾起。
剑身久未擦拭，锈迹混着涸的泥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锋光。
他屈指轻弹剑脊，一层灰土簌簌落下，金属发出滞钝的闷响。
一听这声音，便知不过是柄寻常铁剑，材质粗陋，锻造得也潦草。
柳松以剑尖虚指向阿吉，侧首端详着他，眼里浮起一丝玩味：“我该唤你‘没用的阿吉’，还是该称你一声——谢晓峰？”
“你说谁？！”
话音未落，燕十三脸色骤变，目光猛地射向不远处那个衣衫褴褛的青年。
谢晓峰三字，江湖中无人不晓。
莫说大明，即便远隔山川的异国武林，也流传着这位年轻剑客的传说。
五岁习剑，六岁已能解悟剑谱，十余岁便击败华山派名宿游龙剑客华少坤。
更曾将谢家祖传七十二路剑法衍化至一百四十四路，剑路莫测，风华绝代。
世上皆知神剑山庄有位三少爷，却少有人记得，还有个燕十三。
他苦练剑术，所求不过是与谢晓峰一战，以此证剑道、正己名。
可当他终于踏上神剑山庄时，只得来谢晓峰已死的消息。
江湖纵有剑客如星，他却只想与那颗最亮的星交锋。
怎料谢晓峰竟未死，而且隐匿在这样一座荒村，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若此人真是谢晓峰……燕十三心头骤然滚烫。
他向前踏出一步，却又生生止住。
目光所及处，阿吉穿着一身粗布旧衣，胡子凌乱，眼神里寻不见半分光彩，整个人如同晒的草芥，萎顿无力。
想起先前他望剑时那藏不住的惊惧与退缩——即便他真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这还是自己要找的谢晓峰么？
燕十三要击败的，是那个剑意凌霄、神采飞扬的谢晓峰，而非这个连握剑的勇气都已消散、周身弥漫着枯槁气息的“没用的阿吉”。
击败这样一个人，又有何意义？
柳松的目光掠过燕十三，手腕轻转，剑锋已无声没入阿吉面前的泥土。
“剑是凶器，再美的言辞也掩不住这事实。
可剑是凶器，人又何尝不是？若有人决意夺命，即便无剑，仅凭齿舌亦可噬人性命。
无人能择出身，却可择此后路途，择掌中之剑究竟饮血或护生——是斩向无辜，还是诛当死之人。
你能逃一时，逃不了一生。
有时正因为你转身躲开，灾祸便落至身旁之人肩上。
须知你是神剑山庄的谢晓峰，从来不是凡夫。
江湖如网，人如困蛾。
纵使你不迎 ， 终会寻你。
那时你当如何？是握剑，还是继续背过身去？”
阿吉——谢晓峰原本神色漠然，直至听见“ 终会寻你”
数字，眼底蓦地掠过一片暗影。
他想起了那一家人。
那家人早已隐退江湖，在乡野间耕作度，寻常如草木。
可他的父亲，或者说“神剑山庄”
的声名，却非要借那人的血来磨他的剑锋。
于是他去了，剑光过后，不留活口。
斩草除，江湖铁律。
正是从那一天起，谢晓峰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叫阿吉的躯壳。
阿吉抬眼看了看柳松，依旧无言。
他转身，踩着碎草往林外走。
燕十三抱臂望着那渐远的背影，起初嘴角还噙着讥诮，忽然却低低笑了起来。”没用的阿吉……谁能想到，名动天下的神剑三少爷，竟成了这般模样。
我倒好奇谢王孙是如何教子的，竟将一块绝世锋钢，炼成了只知躲避的废铁。”
柳松亦望着那道萧索的影子，轻声道：“暖房里养出的花，终究经不起野地风雨。
谢王孙……太急，也太狠了。”
“你真认为他还能再执剑？”
燕十三侧首，目光如淬冷的针。
柳松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会的。
人生往往别无选择。
若不自己选，旁人便会替他选。
待到那时，他就只能重新握住那柄剑，再度成为令人胆寒的三少爷。”
时光悄移。
这柳松见燕十三提着村民所赠的那柄铁剑，径直出了百花林。
目送那袭黑衣没入林外光影，柳松心下明了，却未随之而去。
这是燕十三自己的因果。
至于安危——纵使燕十三旧伤未愈，也绝非寻常杂碎所能撼动。
但燕十三携剑离去的这一刻，柳松知道，那个女人也该近了。
若记忆无误，若无变数，那片安宁的村落，即将卷入腥风。
柳松垂眸看向手中由龙剑，剑气在掌心微微嗡鸣。
他起势，挥剑。
难得清静时，正好潜心修行。
若谢晓峰之事能了，接下来要赴之地，才是真正的凶险。
剑一、剑二、剑三……直至剑二十。
圣灵剑法在他手中流转不绝，剑气割开晨雾，又悄然弥合。
燕十三曾对他说：择一剑法，学透，练熟，最终化为你自己的骨血。
柳松选了圣灵剑法。
倘若机缘至深，或可触及那传说之境——灭天绝地剑二十三，有情天地剑二十三，乃至六灭无我剑二十三。
任何一式，皆足以令他立于当世绝巅。
他也曾得遇“万剑归宗”
之秘，然而修习此法须先自废武功，破而后立。
权衡再三，他终是舍了那条路。
至于无名的莫名剑法……原是他心中所向，阴差阳错，却竟是圣灵剑法落于掌中。
剑风飒飒，林叶惊飞。
他一遍遍挥斩，仿佛要将前路所有的迷雾，都斩开一道缝隙。
苦海镇的夜风裹挟着湿的腥气，钻进燕十三的衣领。
先前村民的絮语和柳松的话语，像碎石子般硌在他的心头。
他从不自认侠客，手中剑饮过的血，自己都数不清。
可今夜，那股陈年血腥味似乎再度翻涌上来，混杂着一丝陌生的、近乎赎罪般的冲动。
晓月楼的朱漆大门在昏暗灯火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没有叩门，锈迹斑斑的长剑自腰间鞘中滑出，剑身上的污垢遮掩了原本的锋刃，却掩不住那股破门而入的决绝意。
门扉碎裂的声响惊动了内里，几个粗壮身影呼喝着扑来，是楼里看家护院的打手。
拳脚刀影袭来，燕十三的步伐却未乱分毫，锈剑挥动间并无精妙招数，只是快，快得如同夜色中一道扭曲的鞭影。
闷哼与倒地声接连响起，不过几个呼吸，挡路者已尽数瘫软在地。
穿过弥漫着脂粉与酒气的长廊，他踹开了最里间那扇描金嵌玉的门。
屋内暖香袭人，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正搂着两名衣衫不整的女子调笑，案上杯盘狼藉。
见到提剑闯入、一身寒气的燕十三，那男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血色褪尽。
“好汉饶命！我……我是‘天尊’门下！”
男人惊惶地向后缩去，声音尖利刺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稻草。”伤了我，天尊绝不会放过你！”
这名字在江湖中确有分量。
当今天下，虽仍以正道为尊，可邪道势力盘错节，譬如那雄踞一方的月神教，竟压得周遭五岳剑派抬不起头，全凭教主东方不败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天尊组织虽不及神教煊赫，却也广纳三教九流，势力深不可测，等闲无人敢惹。
可惜，这威胁落在燕十三耳中，只激起嘴角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天尊的人？”
他低语，声音沙哑如磨砂，“那便更该死了。”
剑光倏起，并非多么炫目，只是一道短促、精准的暗弧，掠过男人肥短的脖颈。
那人双目圆睁，徒劳地捂住喉间，鲜血立刻从指缝汩汩涌出，似乎至死不信有人竟对“天尊”
的名号无动于衷。
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原本瑟缩在床榻边的两名女子，此刻却并未尖叫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