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对视一眼，竟双双下床，跪倒在燕十三面前，额头触地，不住称谢。
晓月楼能在此地肆无忌惮，全赖这位“大老板”
的靠山与手段。
如今他一死，这吸髓吮血的魔窟想必也将倾覆。
她们这些深陷其中之人，或许终能看见牢笼外的天光——即便前路依旧渺茫，也远比永坠此处要好。
燕十三未发一言，转身没入夜色，锈剑上的血珠在风中迅速凝涸。
回到暂居的百花林时，月已西斜。
林间雾气弥漫，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竹屋前，身形瘦小，两撇鼠须，眼珠滴溜乱转，活像只夜行的乌鸦。
“是你？”
燕十三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来人绰号正是“乌鸦”。
昔年这怪人总爱跟在他身后，缘由古怪：乌鸦嗜剑成痴，却自诩有“原则”，绝不偷抢。
于是他便盯上了燕十三——这位剑客与人决斗后，常会将败者的剑收走。
寻常货色转手卖掉，真正入眼的名剑则暗自收藏。
乌鸦便等着，盼着，像个专在剑锋死亡后寻觅腐肉的真正乌鸦。
此刻，乌鸦见燕十三归来，小眼睛里迸出兴奋的光，竟就地连翻了几个筋斗，这才解下背上的粗布包袱，小心翼翼铺在地上。
包裹摊开，里面横着几柄形制各异的剑，森然排列。
燕十三的目光扫过，骤然定住。
在那堆剑中，他看见了一柄通体黝黑、形制古拙的长剑。
那是“骨毒”，他曾经的佩剑，早已被他亲手沉入冰冷的湖底。
乌鸦嘿嘿低笑着，俯身捡起那柄黑剑，径直抛向燕十三。”接着！燕十三，你的老伙计回家了！”
他搓着手，语气雀跃，“我刚得的准信儿，谢家三少爷，谢晓峰——本没死！我把剑从湖底捞出来了，这下你可全无顾忌，能去寻他完成那场未竟之战了！”
他自然不是出于什么朋友义气。
如意算盘在他心里拨得响亮：若燕十三持骨毒剑挑战谢晓峰，无论胜负，他乌鸦都有利可图。
燕十三胜，他便有机会图谋谢家神剑；燕十三败亡或最终伤重不治，这柄失而复得的骨毒剑，终究还会落回他的手里。
怎么算，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燕十三接住抛来的黑剑，熟悉的冰冷与重量瞬间缠上手心。
骨毒剑沉默着，仿佛从未离开。
他垂眸看着剑身，林中雾气缭绕，将他和乌鸦，以及地上那些寂然的剑，缓缓吞没。
燕十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掌中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
剑名骨毒，鞘如墨染，十三颗色泽各异的珠子嵌在鞘身，在昏光下流转着幽异的光晕。
他指节微屈，只听“铿”
地一声清鸣，剑身脱鞘而出，一股近乎战栗的兴奋顺着剑柄直透掌心。
他闭了闭眼，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乌鸦已收拾好行囊，转头朝他咧了咧嘴：“那位三少爷如今可改了名号，叫什么‘没用的阿吉’，真是够难听的。”
燕十三却缓缓将剑推回鞘中，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倦意。”罢了。”
“什么？”
乌鸦身形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燕十三对谢晓峰那份执念——一个活在他人剑影之下的绝顶剑客，毕生所求不过是以对方之血证己之道。
如今既然得知谢晓峰未死，燕十三本该立刻提剑而去才是。
“我要的，是神剑山庄那位剑气凌霄的三少爷，”
燕十三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不是这个连剑都不敢再握的废人阿吉。
即便胜了，又有何意趣？”
乌鸦愣了愣，随即恍然点头。
但下一刻他又拧起眉头：“外人可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会记得你击败了谢晓峰，谁在乎他如今是龙是虫？”
“所以你终究不懂。”
一道平静的嗓音从旁传来。
柳松不知何时已立在檐下阴影中，目光掠过燕十三手中的骨毒剑。”他要的不止是胜名，更是一块能磨亮剑锋的砥石。
到了他这般境地，值得出剑的人……已经不多了。”
乌鸦耸了耸肩：“道理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这桩买卖算是亏了。”
话虽如此，他眼角余光却黏在了柳松腰间佩剑上——那柄剑鞘古朴，却隐隐透出一股渊渟岳峙之气。
乌鸦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按捺住了伸手触碰的冲动。
柳松将他那一闪而逝的贪念收在眼底，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而此时，远在村庄另一头的阿吉正提着木桶穿过窄巷。
夜香的气味弥散在晨雾里，他却恍若未闻。
这几，柳松那几句话总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像一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望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掌，第一次觉得这重复的、安稳如坟墓般的子，忽然变得有些滞重起来。
挑着空桶的阿吉随众人走出院门时，并未察觉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木桶随着步子轻轻晃荡，桶底残余的水珠洒在尘土里，转眼便没了痕迹。
等他送完水折返，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时，才骤然顿住了脚步——慕容秋荻就站在屋檐的阴影下，衣裙如暮云般沉静，目光却像细针，无声地扎进他骤然收缩的膛。
这一带江湖从未流行过什么 榜单，倘若真有，慕容秋荻的容颜或许排不进天下前十，却也绝不会落出二十名外。
但此刻阿吉无心品评她的容貌，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柳松先前那几句似有似无的提醒，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江湖如一张湿透的蛛网，沾上了便难挣脱。
他原以为躲进这荒村便能换来余生的平静，可旧人既已寻上门，往后呢？下一次踏进这院子的，会不会是神剑山庄那位从未垂怜过他的父亲？
阿吉立在原地，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滋味——旧情愫如水泛上来，忧虑却如暗礁压在深处。
几里外的小河边，燕十三正将一枯枝抛入流水。
柳松抱臂站在一旁，看枝梢在漩涡中打了几个转，缓缓沉下去。
“剑法既定，便不必强求重构。”
柳松开口道，“剑终究是人手中的剑。
若连自己悟出的道都驾驭不住，便算不得真正的剑客，充其量只是剑的奴仆。”
燕十三沉默着。
他想起那些流传于世的关于“另一个自己”
的零碎传闻——有的说他病骨支离而亡，有的说他悟出第十五剑后，因无法承受那剑中奔涌的死亡之意而自绝。
败给剑，而非败给人。
而谢晓峰不同。
那人后来抵达的境界，已是人剑互化，彼此超越。
纵使燕十三重临人间，再度挥出那招夺命十五剑，恐怕也难以撼动彼时的谢晓峰分毫。
除非……剑意能再进一步，蜕出第十六剑。
柳松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他并非要燕十三改换道路，只是在这剑客心中埋下一粒种子：莫要成为被剑意反噬的亡魂。
电影里的那个燕十三，天赋或许更胜其他传说——只因这夺命十三剑，并非家传，亦非师授，而是他自十岁起，从一场场厮、一本本夺来的残谱中，一字一剑地劈出来的路。
谢晓峰生来拥有神剑山庄的一切，燕十三却只有手中剑与一条命。
正因如此，柳松相信他能走得更远。
第十四剑只是门槛，第十五剑亦非尽头。
若有朝一剑意真能推至十六、甚至十七……那便是超凡入圣，天下难逢敌手。
当然，那是后话。
此刻的燕十三只凝神于指尖流转的气机——第十四剑的轮廓已在心中隐隐浮现。
从前与谢晓峰胜负在五五之间，若此剑成，他有八成把握能占上风。
河边剑气渐起，柳松亦拔剑相迎。
他的圣灵剑法已至第十八式，剑意尚存余地，留有余情；再往上，自十九开始，便是斩断柔丝的无情之剑。
二人剑锋交错，燕十三的第十四剑在切磋中渐渐明晰，柳松的剑意也在对抗中悄然生长。
剑锋所至，第十九式至二十二式气象森然，远非前十八式可比。
其威愈盛，其道愈艰。
“慕容家那位已携三少爷离去，你何时去寻他比剑？”
燕十三剑势未绝，乌鸦不知从何处跃出，声如裂帛。
剑锋略滞，旋即又流转如初。
燕十三已改了主意——他需先炼成第十四剑，再赴谢晓峰之约。
此番约战，既为磨砺锋芒，亦为证己之名。
而证名之道，唯胜而已。
第十四剑，当能令他赢得更彻底，更分明。
“你不劝他？”
乌鸦转向柳松。
柳松未应。
他只垂目守着火上那只渐成金褐的野兔。
乌鸦咂了咂嘴，自觉无趣，目光又投向月下练剑的身影，暗自盘算如何催成那场决斗。
“去盯着天尊的人。”
柳松忽然开口，手中木枝轻拨炭火，“待他们朝村子动手时，再来报。”
乌鸦一怔，旋即恍然，起身便没入夜色。
柳松抬眼望其远去，目中掠过一丝微光，复又低头照料火上炙烤的野兔。
无人知晓他此刻所思。
夜浓如墨，风厉似刀。
一轮孤月悬于中天，泼下惨白清辉，寒意随夜风漫过山野。
月虽明，天幕却空寂，唯疏星几点，黯黯闪烁。
巨树枝桠横展，柳松已不知第几夜栖身于此。
枝粗若人腿，虽不及床榻温软，倒也稳当。
林间忽有极轻的簌响，一道黑影穿行如电，瞬息掠至树下。
“柳庄主！”
乌鸦压着嗓子急唤，“天尊人马动了，正往山那边村子去，此刻怕已到对面岭上！”
树上人影倏然睁目。
柳松翻身坠下，衣袂翻飞间已稳立在地。
“看清了？”
“那旗号怎会认错？”
乌鸦语速急促，“只是不解……天尊何故对寻常村民下手？这分明无利可图。”
柳松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知女子妒火，有时比刀剑更骇人么？”
乌鸦蹙眉未解，柳松已转身叩响木寮之门。
燕十三本就浅眠，闻声即起，踏出时夜风扑面。
“何事？”
“天尊出手了。”
柳松语声沉静，“那小山村，今夜恐遭屠戮。”
燕十三瞳孔骤缩：“你早有所料？”
前两柳松令乌鸦紧盯天尊与村落动向，此刻想来，种种安排皆有了指向。
燕十三眉峰紧锁，直视柳松，仿佛要从他平静的面容里掘出深藏的答案。
柳松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燕十三，你的剑能斩断流水，却读不懂女人眼底的波纹。
越是美的女人，妒火燃起时，连自己的魂魄都能烧成灰烬。”
燕十三怔了怔，随即侧过头，像突然解开了某个谜题。”慕容秋荻。”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落下时，带着不同寻常的重量。
旁人只道那位女子柔弱如柳，唯有他知道，“天尊”
之名背后，立着的正是慕容秋荻的影子。
江湖上谁不曾听过她与神剑山庄三少爷的往事？而今谢晓峰身旁多了一个名叫小丽的女子，风言早已传遍四方。
燕十三背脊掠过一丝凉意。
他听过“妇人心，海底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