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方圆百里唯一的缝尸人。
她有三条铁规:不缝至亲,不缝无头尸,不缝怀胎鬼。
守了二十年,从没破过例。
直到那天,县太爷的千金被害,一尸两命。
官差堵在家门口,扔下一袋银子:”不缝,你儿子的命也别要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接下了那具尸体。
她把我赶出门,在房里缝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我推开门,看到她用粗黑的麻线,把自己和那具女尸面对面紧紧缝在一起。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我:”这样……我们母子就都有身子了……”
我这才发现,女尸凸起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
我娘叫许秀,是这清河县唯一的缝尸人。
她做这行当,有三条雷打不动的铁规。
一不缝至亲,怕针线连着血脉,扯了活人的魂。
二不缝无头尸,怕怨气顺着脖颈,缠上缝补的手。
三不缝怀胎鬼,怕一针下去,缝住的是两条命,结的是阴阳孽。
这规矩,她守了整整二十年。
我们家常年不见光,窗户用厚布蒙着,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艾草和福尔马林的混合味道。
娘的手很巧,但从不碰活人的衣裳。
她的针线篮里,只有粗黑的麻线和长短不一的钢针。
那些针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像兽的獠牙。
县里的人怕她,也敬她。
谁家出了横死的人,尸身破了相,都会在夜里提着一盏白灯笼,悄悄叩响我家的门。
娘从不多话。
接下酬劳,关上门,便是一夜。
第二天,尸首总是被缝补得齐齐整整,宛如生前睡着了一般。
我叫周安,是许秀唯一的儿子。
我从小就看惯了生死,却也被娘下了死命令。
不许进她的工坊。
不许碰她的针线。
更不许问尸体的事。
我一直很听话。
直到那天,清河县的天,塌了。
县太爷王德发的独女,王嫣然,被人发现死在了城外的破庙里。
衣衫不整,身中数刀。
最可怕的是,她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一尸两命。
这案子捅破了天。
王德发震怒,下令三天内必须破案。
仵作验了尸,可那尸体上的伤口太多太深,皮肉外翻,本无法入殓。
王嫣然的尸体,就这么停在义庄,一天天腐坏下去。
县太爷的怒火,很快就烧到了我们家门口。
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
急促的砸门声响起,粗暴,不容拒绝。
我打开门,看到了一身官服的李彪,县衙的总捕头。
他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个个按着腰刀,满脸煞气。
“许秀呢?”
李彪推开我,径直闯了进来,眼神在我们这阴暗的小院里扫视。
娘从工坊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药草味。
她看了看李彪,又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捕头,有何贵?”
李彪冷笑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银子撞击石头发出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王小姐的尸身,你去缝。”
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李捕头,我的规矩,全县的人都知道。”
“不缝怀胎鬼。”
“呵,规矩?”
李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上前一步,凑到我娘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
“王太爷说了,你的规矩,在他这里,就是个屁。”
“今天,你缝也得缝,不缝也得缝。”
娘的身体绷紧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民妇做不到。”
李彪的耐心耗尽了。
他猛地转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许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袋银子,你拿着,去把活儿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狰狞。
“不然,你儿子的命,也就别要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有恐惧,有绝望,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破碎的、令人心碎的母爱。
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久,她收回目光,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垮了下去。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了那袋浸透了威胁与血腥味的银子。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尸首在哪?”
李彪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早这样不就结了。”
“尸体在义庄,我们带你去。”
“不。”
娘打断了他。
“把尸体抬到我这里来。”
“我的工坊,不许外人进。”
李彪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半个时辰后,一副薄皮棺材被抬进了院子。
盖子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味就炸开了。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那具女尸,王嫣然,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里面。
她曾经美丽的脸庞已经青紫浮肿,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伤。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死寂的、属于两条人命的沉重。
娘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了一眼棺材,然后猛地转身,把我往院门外推。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安儿,出去。”
“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娘!”我慌了。
“听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还有一丝我听不懂的决绝。
她把我推出院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栓落下的声音,像是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被隔绝在外。
夜幕降临,风声鹤唳。
我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能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剪刀剪开布料的“咔嚓”声。
还有娘压抑的、仿佛在念着什么的低沉嗡嗡叫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在夜风里飘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咒语。
我坐立不安,心头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后半夜,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喊了几声娘,没有任何回应。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心脏。
我再也等不了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用肩膀撞开了院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那副棺材还在,但是空的。
工坊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比尸臭更诡异的甜腥味。
我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