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的景象,让我毕生难忘。
血。
到处都是血。
地面上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扭曲的符号。
王嫣然的尸体被放在工坊正中的一张木板上,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合了。
针脚细密,和我娘平时的手艺一样完美。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娘,许秀,就坐在尸体的对面。
她们面对面,靠得极近。
而她们之间,连着无数粗黑的麻线。
那些麻线,从我娘的口、腹部穿出来,又深深地扎进王嫣然尸体上对应的位置。
针脚同样细密,带着一种诡异的、对称的美感。
我娘,她用缝尸的针线,把自己和那具一尸两命的女尸,紧紧地缝在了一起。
她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神空洞,涣散,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不是我看熟了二十年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娘……?”
我的声音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她看着我,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扯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那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扯动了嘴角。
“安儿,过来。”
她的声音也变了。
沙哑,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娘……你这是在什么?你疯了吗!”
我扑过去,想扯断那些黑色的麻线。
可那些线坚韧得如同钢丝,勒得我手生疼。
“别白费力气了。”
她空洞地看着我。
“这样……我们母子就都有身子了……”
我愣住了。
什么叫……我们母子就都有身子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王嫣然的尸体。
然后,我发现了最恐怖的一件事。
王嫣然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此刻竟然变得平坦了下去。
就像……就像孩子已经不在里面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瞬间炸遍我的全身。
我猛地看向我娘。
她的肚子……
在宽大的衣袍下,我看不真切。
“娘……孩子呢……?”
我颤声问道。
她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
“安儿,娘保护你。”
“娘帮你……讨回公道。”
我彻底崩溃了,大喊着去掰她的手,想把她拉开。
“你不是我娘!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她的手,一只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捏得我骨头生疼。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在那片死寂的虚无深处,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充满怨毒的寒光。
她的嘴唇开合,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
但那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声音。
那是一个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一个是我娘的沙哑,另一个,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尖利。
“了我孩儿的人……”
“都得死。”
这个发现,比看到她把自己和尸体缝在一起还要让我恐惧。
我娘的身体里,有了另一个东西。
是王嫣然?还是她肚子里的那个鬼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娘,许秀,可能已经不在了。
“放开我!”
我用力挣扎,可她的手纹丝不动。
她就那么抓着我,歪着头,用那双诡异的眼睛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新奇的玩具。
突然,她松开了手。
她缓缓地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连接着她和尸体的麻线,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绷”声。
然后,在一阵皮肉撕裂的轻响中,那些麻线一地从她身体里被扯了出来。
诡异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
那些伤口就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瞬间就愈合了。
她脱离了尸体,站在我面前。
她的身体站得笔直,但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许久没有活动过筋骨的人。
她走到那具已经肚子平坦的女尸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尸体的脸。
“妹妹,你安息吧。”
“你的仇,我来报。”
“你的孩儿,我来养。”
说完,她转过身,走向工坊门口。
“娘!你要去哪儿?”我追上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陌生人的审视。
“我的事,你不用管。”
“从今天起,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可我却觉得她比这屋里的尸体还要冰冷。
我瘫倒在地,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具空了肚子的女尸,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不知道她要去什么。
我只知道,一场巨大的、我无法想象的风暴,即将在清河县掀起。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我那个被占据了身体的娘。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冲到尸体旁,开始检查。
尸体上的针脚完美无瑕,但当我掀开她的衣物时,我看到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有一个用朱砂画成的、和我娘工坊地面上一样的血色符号。
那符号邪异无比,像一只眼睛,又像一张嘴。
而在符号的中心,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
我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香味。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在我脑中升起。
那个未出世的鬼胎,它……它不会是被我娘……用某种邪术,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吧?
所以她才会说“我们母子就都有身子了”。
王嫣然和她的孩子,用这种方式,在我娘的身体里“重生”了。
我吓得连连后退。
这已经不是缝尸了。
这是……夺舍!换命!
我跑出工坊,想去找人。
可我能找谁?
找官府?说我娘变成了妖怪?
他们只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当成我娘的同党。
我无助地坐在院子里,直到深夜。
门开了。
我娘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但衣服上却净净。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依旧冰冷刺骨。
“安儿,饿了吧。”
“娘给你做饭。”
她的语气,温柔得和我记忆中的娘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