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
又一次。
那熟悉的嗓音。
浸透着一种全然陌生的松弛与纵容。
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享有过的无奈和兴奋,句句宠溺的说:
“别闹,小心摔着,快躺好……”
“轰——”
这一刻,她整个世界轰然碎裂。
曾经那些热烈滚烫的画面,仿佛在和眼前荒谬的景象疯狂对撞。
他那双为她遮风挡雨。
只因她半夜一句:“我想吃栗子了”
就为她跑遍大街小巷,捂了一路糖炒栗子的手掌。
此刻正抚过另一个女人的发丝,缠在另一个女人的腰上……
他那张在她出车祸。
为她守在病房七天七夜,熬红眼睛说:
“你要出事,我也不活了”的唇……
那张吻过她一次又一次,许下“这辈子我只要你,只爱你”的唇。
此刻正温柔地覆在别人的唇上……
他为给她道歉。
驱车自驾追她四百公里,伫立在暴雨中湿透后背。
为她发疯到全身抽搐颤栗的身体。
此刻也正躺在别人身上,被别人触碰……
还有异国教堂里。
那句“这辈子,我要和你至死方休,不离不弃”的誓言也早已被他在新鲜感的下抛之脑后。
曾经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都是蜜糖。
此刻却成了回她心口的刀。
刀柄上还刻着“没有离婚,只有丧偶”的誓言。
如今听来,那些不是浪漫。
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把她囚禁在了这段早已腐败的婚姻里,动弹不得。
疼。
她真的好疼。
那是一种冰冷而锋利的疼。
仿佛从心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而比疼痛更先抵达的,是一种灭顶的虚无。
此时此刻,她宋绾绾所信所爱。
就像一座搭建在流沙上的海市蜃楼。
*
“吱呀——”
别墅的正门偶尔开合,裹着厚实大衣的佣人时有进出。
可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
那个像被遗忘在曾经,如雕塑般孤寂落寞的身影。
她在想:她该冲进去吗?
以视死如归的姿态,拼他个你死我活?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一遍遍打气:
“宋绾绾,别怂,冲进去。”
“冲进去质问。”
“冲进去殴打。”
“冲进去发疯。”
“冲进去亲手撕毁这块遮羞布,亲手终结掉这段不再纯洁的婚姻。”
“把一切都毁掉。”
“哪怕同归于尽,哪怕血溅当场……”
她的脚趾在湿透冰凉的拖鞋里蜷缩。
指甲深深陷进软肉的同时,一丝温热粘腻的鲜血也从掌心缝里慢慢渗出。
就连喉咙也像被寒冰堵死。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能刮擦出浓重的血腥味。
她真的很想冲上去。
可她的脚却像生了,被冻僵在厚厚的雪里。
那扇窗,那束光,那两道影子。
还有当初那一句句誓言,就像一个无比坚固而讽刺的牢笼。
可她又在想:冲进去了,然后呢?
骂他。
打他。
质问他。
撕破脸。
看他惊慌失措,看陆欣瑶沾沾自喜?
那再然后呢?
回到那个法律上不允许她离开的“家”吗?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
冲进去除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可怜可笑的疯子。
本改变不了什么。
她要的,是周珒池感同身受。
是让他痛苦。
让他煎熬。
让他后悔。
让他也好好体会体会,被爱人背叛的滋味。
她站在雪地里。
反反复复看着窗户上那两道纠缠的身影,突然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更扭曲,更狰狞阴暗甚至是癫狂的笑。
“阿池,是你先背弃我的……”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垮眼眶,大颗大颗从她猩红的眼里肆意砸下。
而此时的雪也越下越猛。
沉甸甸地落在她头发上。
但她真的感觉不到冷。
身体深处最后一点温度,连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奢望。
都在誓言与背叛的剧烈对撞中。
被彻底抽空。
剩下的,只有一具在风雪中逐渐僵硬的躯壳。
她加重握拳的力度。
慢慢背过身,极其缓慢地朝路边停放的车辆走去。
动作滞涩,像生锈的机械。
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在她身后留下两行歪斜断续的痕迹。
而那些痕迹也很快就被飞舞的雪花填平,仿佛她从未来过。
*
回到龙庭府时已是深夜。
可她不想进去。
街道空旷得就像世界尽头。
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光晕里雪花在狂舞,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就那样一直走,一直走,漫无目的的一直走。
仿佛要走到雪停,走到夜尽。
那些滚烫的爱,尖锐的恨,绵长的痛。
似乎都被这无休无止的风雪一点点冷却、掩埋。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冰冷的肢体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停下脚步,僵硬地伸手,摸索出手机。
屏幕被雪水打湿,模糊一片。
她用湿透的掌心胡乱抹了抹。
亮起的屏幕上,是周珒池发来的信息。
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宝宝,外面的雪好大,你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紧接着,是刚刚弹出的下一条:
“对不起宝宝,今晚又不能回家陪你,等明天我把手上的事处理好就回来。”
“爱你。”
最后那两个字后面,依旧跟着一个他惯用的、可爱的摸头表情。
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再次褪去。
连风雪声也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白和绝对的静。
她看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熟悉到刻骨。
曾几何时,这样的信息是她一天忙碌后最温暖的慰藉。
如今,它们只是罪证。
证明着她愚蠢的坚守,和他偏轨的背叛。
“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这辈子与你至死方休,不离不弃。”
曾经浪漫的誓言。
此刻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投下巨石,却激不起一丝涟漪,只有冰冷的回响。
她猛地弯下腰,抱紧自己。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心脏,无法喘息。
一开始只是肩膀在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
随即,一道破碎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呜咽声从腔最深处彻底撕裂出来。
“啊……”
那阵阵低哑的抽泣声在风雪里慢慢化为号啕大哭。
她把自己紧紧蜷缩在路灯照不到的昏暗角落,脸深深埋进积满冰雪的臂弯。
哭得全身痉挛,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
哭声渐渐止歇,只剩下偶尔剧烈的抽噎。
她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从雪地里撑起身体。
眼里的光似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她抬手,用冻得发紫、僵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动作不带一丝颤抖。
原来,心痛到绝望,亲眼看着爱人背叛自己是这样的感觉。
那曾让她感到无比安全、此刻却沦为笑柄的曾经。
仿佛刺破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既然法律不允她离开。
那么……
一个清晰冰冷的念头,如同深海下的冰川,缓缓浮出意识的冰面。
既然陆欣瑶自以为可以取代她。
那她偏不如她所愿。
在离开前,她还要和周珒池,不死不休。
她缓缓站直身体,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再瑟缩。
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两条问候,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僵硬的敲下回复:
“好,你也是,我等你回来,爱你,晚安。”
她完美复制了过往温柔体贴的语气。
就连那个亲吻的表情也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抬眸望向风雪深处。
带着不可控制的病态,极其缓慢的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周珒池,你记住,是你先违背了誓言,摧毁了契约,是你先不要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