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郁并非不通世俗,自然明白她这一抱,意味着什么。
那串缓缓转动的沉香佛珠,在她双臂紧紧环住他腿侧时,倏然静止。
他垂眸。
目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头顶。
茶室内,只剩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良久。
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她头顶落下。
“松开。”
鹿以玫没动,反而抱得更紧,“不松……我真知道错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佛子不都普度众生吗?您……也渡渡我,行不行?”
她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执拗,“以后您说什么我都听……您……还要我吗?”
她下唇缀着一颗浅淡的小痣。
说话时,唇瓣微抿,那颗痣便随之轻动。
非但无损颜色,反在无意间,勾出一缕惊心动魄的、不自知的艳色。
薄郁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旋即冷然别开眼。
还想骗他!
他冷着脸,伸手握住了她的后衣领。
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将人提了起来。
鹿以玫一时失了倚靠,身子晃了晃,软软跌坐在地砖上。
戴着佛珠的手转而抬起她下巴,迫使她仰头。
薄郁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我的话,你全都听?”
“听的听的!都听!”
“很好。”他颔首,声线恢复一贯的清冷,“周磊。”
守在门外的特助应声而入。
“送鹿小姐出去冷静。檀府,不留外客过午。”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茶室深处的静修室。
鹿以玫被“请”出了檀府内院。
厚重的黑木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那一方清寂隔绝在内。
门外,烈当空,灼得皮肤发烫。
她站在空旷的门前石阶上,看着眼前被热浪扭曲的街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被赶出来了啊…
鹿以玫没走,反而深吸一口气,转身,在滚烫的石阶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不怪小叔,只怪自己从前太不是东西。
当初她铁了心要嫁薄泽川,薄郁不是没拦过。
她气急败坏,把最难听的话都砸向他——
“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爸吗?”
“你不是清心寡欲的佛子吗?怎么也想手别人婚事?普度众生普度到想当我爹?老男人要点脸吧!”
她二十二,他只比她大八岁。
三十岁的薄郁,正是男人最巅峰的年纪,手握权柄,清峻沉稳,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在她一再羞辱下,他只是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可她结婚那天,他还是来了。
人人看不起她,是薄郁亲手将她带到薄泽川面前,将她的手交过去。
那一天,京圈无人不知,鹿家这个从乡下找回来的女儿,是薄大佛爷亲自送来出嫁的。
他给了她一场无人敢轻视的婚礼,让她站稳脚跟。
然后,便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如今她比谁都清楚。
不断了和薄泽川的牵扯,她还得死。
现在的场景,和前世如出一辙:和薄泽川闹翻,众叛亲离,来求小叔薄郁帮忙。
不一样的是,前世薄郁帮了她,她转头就去舔薄泽川,让他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上辈子错得太彻底,爱错了人,害死了自己,也拖他下水。
既然重来一次,她会拼尽全力,绝不再重蹈覆辙!
*
静修室内。
薄郁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手抄《心经》。
上好的宣纸,墨迹清隽遒劲,是极静的功夫。
可此刻,笔尖悬停,一滴浓墨不堪重负,倏然坠下。
“啪。”
墨点在“无挂碍故”的“挂”字旁,泅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搁下笔。
“她到家了没有。”
门外,特助周磊低声回:“佛爷,大小姐没走。还在门外……跪着。”
捻动佛珠的指尖倏然停住。
“跪着?”薄郁转身,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谁让她跪的。”
“……是大小姐自己。您让她‘冷静’,她便跪下了。”
薄郁的目光落在那团突兀的墨渍上。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他让她在外冷静,并非要她折膝。
“她既想跪,便跪着。”
薄郁重新坐回案前,捻着佛珠,闭目养神。
“她跪多久了?”他忽然开口。
周磊低声答:“佛爷,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
薄郁捻动佛珠的指尖顿住,目光落在经卷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烈刺眼,热浪卷着蝉鸣。
他闭上眼,眼前却是她浑身湿透、蜷在车后座发抖的样子。
那石阶,午后被晒得能烫伤人……
薄郁睁眼,又问,“她跪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他捻动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怎么才一刻钟?
他分明觉得,她已经在烈下跪了一整个轮回。
周磊觑了一眼窗外毒辣的头,躬身道:“佛爷,头太盛,需不需要将冷气开足些?”
薄郁抬眸,啪一声将佛珠扣在紫檀案几上。
“既然知道头盛,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周磊心头一凛,连滚带爬地朝茶室外跑去。
门一开,鹿以玫还跪着。
烈将她烤得脸色惨白,汗水浸透额发,嘴唇涸起皮,看起来可怜极了。
薄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拧了一把,面上却依旧冰冷。
“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还是想让我明天就上头条——‘薄大佛爷苛待亲侄媳’?还不起来!”
鹿以玫仰着脸看他,眼睛更红了,小声说:“小叔叔……我腿麻了,站不起来……”
薄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只戴着佛珠的手,绷紧了青筋,几乎要违背理智地伸出去。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薄少爷,您不能进去!佛爷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