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陈尔绕了一段路,抵达目的时已经卡点。
郁驰洲垮上包三两步登上台阶。
这处小区是他爸某个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时在央美院任职,报出名字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那种。也就暑期这段时间对方因为看望家中长辈,暂居扈城。
凭郁长礼的关系,这个假期也总共弄到十堂课。
一对一制。
迟到属于大不敬,卡点勉勉强强还能留下项上人头。
郁驰洲进去时那位老师已经泡上了茶,看到他来若无其事望一眼腕表,而后不轻不淡地说:“自己在那画吧。”
郁驰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上来便是人物像。
他知道是下马威,抽出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起草轮廓。
大面积铺色,细节揉擦。
闷热的夏午后,老师刻薄得连个风扇都没给开。
最后收尾时画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晕脏了一角,他盯着那处皱眉,刚想起笔修改,老师冷不丁从后面出现:“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放下笔。
老师又说:“下回早点。”
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没有一句点评。
如果不是郁长礼找的门路,郁驰洲都快怀疑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他收拾好背包,说了句“好”。
等他出了门,老师爱人从另一间卧室出来。
“怎么了,那小孩?”
老师拾起那张素描反复观摩:“人太傲,挫挫他的锐气。”
……
傍晚的空气依旧闷热。
等赵叔来接的空档,郁驰洲找了个水龙头冲脸。
一下午,衣服已经被汗浸湿,黏糊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伪装的人皮。
他用力搓了搓脸,起身时甩了一地凉水。
手机在包里适时响起来,应该是赵叔来接了。
郁驰洲看一眼来电显示,再往马路上看,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三两步登上车,一下午的暴热终于被空调风徐徐吹缓。
闭眼躺了几秒,直到感觉车子驶过第一个拐弯,直直开上内环要往家的方向去。
他突然睁眼,往后座的方向瞥去。
那里空空荡荡。
现在是傍晚六点多,学校的事耽搁不了这么久。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件事无比正常。
就算这么说服自己,片刻后他还是从座椅上弹起来,恢复挺拔的坐姿。
“赵叔,她回去了?”
赵叔不明所以:“谁?”
少年微微皱眉,他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在外人面前找到一个合适的称谓。
她叫什么来着?
他们都叫她小尔?耳朵的耳?
不,这不重要。
迟疑片刻后,郁驰洲开口:“我那个妹妹。”
不曾想赵叔却说:“这我不太清楚,三点多送完你之后我去帮郁先生送文件了。这会儿刚回来。”
郁驰洲行云流水往椅背上靠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了两秒。
他后背僵直:“就是说没人接她?”
“这样吧。”在赵叔回答之前,他先下决定,“去她学校门口看看。”
车子上内环再下来,七绕八拐抵达附中门口已经是半小时后。
正值暑期,校门口的路比往寂寥。
砖红色的门墙下只有保安室透出吹着风扇看报纸的人影,街上空无一人。
一下车,蒸腾的热浪便席卷而来。
郁驰洲礼貌敲了敲玻璃窗。
“找谁啊?”大爷拉开一条窗缝。
“下午有个女孩子过来学校,请问她走了吗?”
大爷略一思考:“早走了啊!这都几点了。学校里早没人了。”
“哦,谢谢您。”
郁驰洲回到车上,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都结束了,人怎么可能还在学校?
从学校走出来,只要不是个傻子见到没人接就会自己打车回家。现在什么年代了,电子支付普及,实在不行她还能打电话给她妈妈求助,他这份心嘛?
有病。
骂完自己,郁驰洲闭上眼:“回家,赵叔。”
“好。”赵叔在前头应道。
车子笔直向前,开出数米后,郁驰洲又睁开眼。
他不困,所以盯着窗外看纯属是打发时间。
路边梧桐不断倒映进他眼底,绿荫一片又一片。这个点有牵着妈妈手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孩,有难得不用加班脚步飞快的上班族,也有依着小洋楼拗出各种造型的游客。
他这么一路看,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院门。
刚停下,廊下有人来迎。
“怎么这么晚?你和妹——”
尾音被吞没在无声的凝视里,郁长礼看着空车厢蹙起眉:“妹妹没和你一起回来?”
郁驰洲同样诧异:“她还没回?”
父子俩沉默对峙。
忽然,大门再次打开。
两人循声同时望去,看到的是刚下班的梁静。她卸下包,见着两人微怔:“都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是这样的……”郁长礼拍拍儿子的肩,不动声色站在前头直面梁静的目光,“今天下午小尔不是去了学校吗?你看看要不给小尔打个电话吧,这会儿人还没到家。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了?或者会不会上哪玩,正好小赵还没走,再让小赵出去接一趟。”
梁静讶异地去看两人身后,的确没有陈尔的影子。
刚到新单位,总部的节奏与她们地方完全不同。她这一天焦头烂额结束,到这会儿脑子才空了一点出来。
缓了半天,梁静终于理清话里的意思。
临时组建的家庭充满漏洞,互相之间还有那么多的尚待了解。
梁静知道陈尔今天要去学校,也知道郁长礼会让人接送。中间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她没法怪任何人。
卸下包她推着两人往里走:“你们先吃,别饿着,我出去看看她到哪了。”
看似平稳的每一步里,梁静不可避免地露出慌张。
她捋了好几下,才将发丝压到耳后。
“不打个电话吗?”郁长礼揽住她肩头。
“这件事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我们之前在那里拢共那么大的地方,走出去街坊邻居都认识。小尔她没有手机,我也没想到要给她买一个,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出去找找,你们先吃,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没事的没事的。”
梁静语速越来越快。
她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手脚匆忙。
在大城市长大的人难以想象没有手机是什么生活,这番话之后,郁驰洲不由抿紧薄唇。
他早就比郁长礼还高了,因此视线能够轻易越过父亲的肩看到梁阿姨丢失焦距的双眼。
这件事有一大半自己的责任。
是因为责任。
破天荒地,他主动开口:“梁阿姨,你坐下喝口水。我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