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学校又大又漂亮。
接待陈尔的老师等在教务处。
暑假这个时候学校不会有别的学生来,陈尔一出现,教务处老孙就认出了她来。
“陈尔是吧?来领教材了?”
昨晚上郁叔叔跟她说过,教务处的孙老师是他旧友,趁着暑假还有时间,可以先到学校把教材领了。
扈城有一套区别于其他省市的自用教材。
他怕刚来这里的陈尔不适应。
既然短时间内已经回不去家乡,陈尔也想好好适应这里的生活。她答应下来,心里想着郁叔叔的周到细致简直与他那个高傲刻薄小心眼报复心强的儿子天差地别。
“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套本部初升高的暑假作业。”孙老师一嗓子把她喊回神,“要不要带回去衔接衔接?”
正常人谁会要暑假作业。
陈尔不正常,她露出笑:“谢谢老师。”
“看看,咱班那群猴子一说作业就嗷嗷叫,跟开动物园似的。这小孩多乖!陈尔是吧,到时候暑假结束你就到我班上来。你爸爸跟我说好了,先上一学期看看,跟得上后面继续跟,跟不上再转去普通班打打基础。好不啦?”
陈尔一下没反应过来“你爸爸”三个字的意思。
脑子仍在打转,老孙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看你之前成绩挺好的,毕业考除了语文主观题扣了点分,其他都将近满分。不过我们这教材跨度大,估计得适应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就抓点儿紧,暑假自己想想办法。”
减负的号召下,老师一般不主动提出补课。
“自己想办法”就是最委婉的说法。
陈尔记在心里,想着回去翻了教材再说。
这边老孙又讲了几句,一拍桌子:“行了,今天没什么事。领完教材你就早点回家吧。”
前前后后不过十分钟。
陈尔抱着一大摞教材眨眨眼。
这……就结束了?
左脚刚要跨出办公室,耳朵却听见老孙在抱怨谁早上值班没把资料复印完。这赶着去开会呢,等开完会再回来搞,得搞到什么时候。
迈出的左脚收了回来。
陈尔回头:“老师,我来帮您复印吧。”
暑假学生不上学,就找不到免费劳动力。
老孙看一眼乖乖站在那的陈尔,再看看表,确实该赶去开会了。他没怎么犹豫:“行,那就辛苦你了。”
一大摞教学大纲,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申报表。
陈尔分门别类,复印完不忘记归纳整理。
细致地弄完这堆东西,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她没敢走,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等啊等,等到老孙开完会回来一看。
“哎呀,你怎么还没回家?”
影尚未西斜,但暑气仍人。
好在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开着,蹭一蹭凉风,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陈尔看起来稍显腼腆:“我怕没弄好,所以想等您看过再走。”
这学校有多难进,学校里难搞的学生就有多少。
许久没见过陈尔这样的标准好学生模板,老孙一把年纪都快哭了。
“那你坐在里边等啊!坐我位置上等,怕什么?还怕别的老师来问你姓甚名谁啊?”
老孙嘴上说着“你这小孩真是”,一边翻开抽屉。
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老孙说:“这个拿着,你要是暑假衔接不上,找这个陈老师交流交流。咱们学校虽然不提倡补课,但学生要是需要难题解答,也是有办法的。”
怕陈尔听不懂,他又叮嘱:“不提倡补课啊。”
陈尔不笨,当然听懂言外之意。
不提倡,所以对外不能说。
她点点头:“谢谢孙老师。”
“别谢了,快回吧!”
……
这趟来学校收获颇丰,可毕竟将来不能事事仰仗郁叔叔,上学后多的是靠自己的地方。
陈尔自认卖乖是眼下最讨巧的办法。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沿着校园大道一路出去,校门口如她所料不会有人在等她。
以前在渔岛时没感觉,现在到了这样庞大的城市,周围长满错综复杂的建筑群,陈尔忽然意识到手机也挺重要的。起码这个时候她能打电话问一下梁静,她们住的那个房子到底在哪条路?
口袋里有一些零钱,不过一确定不了地址,二怕这种地方车费和土地一样寸土寸金,她心里没底。
站在头下想了一会儿,陈尔决定沿着车子送她来的方向逆着走回去。
要是路上能碰到报刊亭或是公用电话,那就更好了。
骄阳似火,即便到了傍晚时分暑气仍未渐弱。
柏油路被晒烫了,往远处甚至能看到汽车飞驰而过留下的蒸腾热浪。
陈尔背着一大摞教材,没法走快。
脚下不快,汗意却毫不吝啬地裹挟而来。
才走一条街而已,她鬓发都湿了。
但陈尔向来不是服输的性子。想当初在老家,她被拎着早上三点起床走几公里去市场蹲新鲜打捞上来的鱼蟹,买完东西手里拎肩上扛再走几公里回家搓鱼丸,不还是照样活蹦乱跳?
她记得下午的时候车子开过来很快,没多少路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脚下居然有力了。
陈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念着曾经让自己做过的脏活累活,一口气走出一大半。
衣服早被浸湿,偶尔有汗从眼皮上滴落,可她肩膀背累了正把书包抱在手里,腾不出手去擦,只好歪头蹭蹭肩。
好在路和她记忆中无差。
隐约记得再走过两个路口,然后右拐,应该就能到了。
这下她连公用电话都不用找了,只管一个劲闷头赶路。
可能是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回忆,也可能被自己的勇气渲染,陈尔总觉得那天的自己其实没走多少路,也没花多少时间。
最后一个路口右拐。
她在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突然看到有人远远奔来。
肩膀热辣辣得痛,脸颊通红,嘴唇苍白,朝她奔来的人却格外清爽——白T,运动裤,少年宽松的衣角在热风中扬起。
肩上重量突然变轻。
那人不冷淡了,态度却依然恶劣:
“没电话你不会早说吗?!”
她一抬头,才发现天空已经是半边晚霞半边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