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藿香正气水喝下去,陈尔脸都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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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天旋地转的劲儿慢慢变成太阳跳动的鼓点,再从大鼓变小鼓,最后趋近无声,陈尔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两条胳膊灌了铅似的,一碰就牵动神经。
她龇牙咧嘴把胳膊放下去,像机器人一样机械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一扯领口。
好家伙,肩胛那块凸起的骨骼上,皮全磨破了。
这下创口贴有了用武之地。
横着一道,竖着一道,把破皮的地方贴成十字架,陈尔这才提起力气迈进浴室。
今天一天可真漫长啊……
热水冲刷下来,水雾溅得她睫毛扑簌数下。
漫长的,充实的一天。
她低着头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顿时蓄满了水,如同她这酸涩,刺痛,但又存在感十足的一天。
这天过去,陈尔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手机。
梁静用自己的号码办了个副卡,与她绑定,也省了陈尔交话费的烦扰。
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不会玩手机的。
陈尔拿到手机第一时间,就熟练地点进微信。
她有微信,只不过平时很少用,偶尔一两次也是用之前家里淘汰的平板登录。
平板是她爸买的,于是走的时候很自然就留在原来的家。
这些天以来她基本上算是断联了吧。
这么想着她先查看了一通未读。找她的都是同学,目的不外乎一件事:作业。
【救救救救救,英语能不能先借我抄啊!我爸给我请了个补习老师上来就要给我讲暑假作业啊救命,我加价,十块钱!十块钱一小时行不!】
【陈尔数学写完没?写完第一个给我么么】
【上次抄太猛正确率给我搞太高了,这次我一定注意。你说老班是不是吓我们啊?不会真调去高中部守株待兔了吧】
【在?我怎么听说你搬家了?我去你家找好几次,每次都是那个叽里呱啦的老太婆开门】
最后一条是好朋友发的。
陈尔回了个嗯。
好朋友下一秒立马出现:【你搬哪去了???】
耳朵:【说来话长】
好丽没有友:【那就长话短说】
耳朵:【扈城,具体晚点跟你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好丽没有友:【……】
好丽没有友:【…………】
好丽没有友:【陈尔你大爷的!搬走不说话!还想让我帮忙!滚滚滚滚滚滚】
下一秒。
好丽没有友:【什么忙】
陈尔弯了下唇。屏幕上的这点联系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就好像还在熟悉的地方,能嗅到熟悉的空气,听到熟悉的声音。
耳朵:【做完的暑假作业我寄给你。还有一份名单,是预订作业的同学,你帮我拿给他们,剩下的钱你收了吧。当是酬劳。】
好丽没有友:【仗义[拇指.jpg]但如果你更仗义的话,能不能先把数学第4、7、12套的大题拍照发我,我快被搞死了…】
学霸与卷子上的题目有种特殊的联结。
对方刚说完,陈尔就知道是哪几道了。
她一手翻腾卷子,另一手切换到相机打算拍照。手指勾着一个误触,屏幕忽然跳转到相册。在这台从未使用过的手机里,相册居然保留了一些照片。
倒也不是好奇心有多强,是原主人拍摄风格太统一——白刷刷的底,上面占据着各式各样的素描像。
很难不让人注意。
这种冷淡又机械的风格,实在符合她对那人的刻板印象。
陈尔对画画没兴趣,也不懂鉴赏。
要是让郝丽来说,哦,就是让【好丽没有友】来锐评,她会说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随便瞥了几眼陈尔便关掉相册,继续瞄准试卷。
这天一直到晚上吃饭,陈尔才下楼。
跟好朋友联络只花了大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她都在死磕从学校领的新教材。对她来说英语挑战难度最高,下楼梯的那几步,脑子里还在过不熟悉的语法。
最后一阶到底,差点撞到了人。
她猛地抬眼:“对不起啊——”
梁静从不远处路过。
于是陈尔礼貌又生硬地加了两字:“哥哥。”
差点被她撞到的人利落侧身,寡淡神情顿时被楼梯间冷调的光照得有种非人感。
还挺仙的。
陈尔觉得这位仙人多半会冷笑。
但出乎意料的,仙人没有。他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扫她一眼,薄唇动了动:“手机能用吗?”
陈尔差点一个立正。
“能。”她说。
这句说完,那人就没话了,抬腿往餐厅方向。
他人高腿长,很快把陈尔甩在身后。
陈尔加快脚步跟上去,脑袋侧着仰了仰:“所以创口贴和藿香正气水也是你——”
“不是。”他无情打断。
那昨天给她这些东西的是个鬼啊。
全身上下嘴最硬、死要面子、走几步路就会突然犯病做出投篮姿势,这些都是这个年龄段男生几大深蒂固的特质。
现在,他已经占了俩。
陈尔无语,但表示理解。
她单方面把藿香正气水和创口贴当作暂时和解的讯号。
于是脚下不停:“不过你手机里还有一些照片,我没翻,是不小心看到的。如果你还需要,我传送给你。”
说完,她明显察觉到对方脚下有个停顿。
她乖乖眨眼:“还要吗?”
要不是她特意提醒,郁驰洲都快忘了,手机这种东西太私人了。私人到要是将来某天突发疾病倒在地上,他都恨不得起来格式化再躺下的程度。
现在,未经过格式化的私人物品遗落到了旁人手里。
他心情复杂。
反悔已经来不及。
拇指烦躁地摩挲着指腹内侧,眉宇间倒仍是淡漠的。他问:“什么照片?”
“像是素描。”陈尔想了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一张戴了这样的帽子。”
她说着两只手托到头顶,做出三角形尖尖的形状。
郁驰洲未作评判,眼尾那道细长显得凌厉的褶子微挑:“没仔细看?”
“……”
真没,单纯记忆力太好。
陈尔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冤屈感。
不等她解释,那人已经走到了前头。
“删了吧。”
陈尔听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