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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陈尔到家是晚上七点多。

夏天长,等待会变得焦灼。

廊下,看到他们出现的父母一下奔了过来。

梁静满眼心疼,又不好表现太过,只好克制着自己一下又一下擦女儿汗湿的头发。

她问怎么回来的?

陈尔说溜达,路上有很多漂亮的树。

她又问热不热。

陈尔回答还好。

一旁的郁长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跟着关心:“小尔,书沉不沉?怎么不在路上找个电话亭打给家里,让车子去接你?”

“我想也没多少路,正好就当散步。这么多天还没在附近逛过呢!”陈尔弯起眼笑了下,“郁叔叔,没事的。”

总之人到家,从上到下终于放心。

看着她进门,再上楼洗脸换衣服。郁长礼念叨着说怪他,没有安排好用车。梁静摇摇头说是自己顾着新单位的事,对女儿思虑不周全。

两人各自揽了责任。

整个餐桌上,只有坐在角落的郁驰洲绷着脸,全程没说话。

不过十分钟,陈尔便下楼来。

她换上了家里穿的短裤T恤。大概是闷了许久的汗,白皙胳膊呈现出浅淡的粉色,脸颊也是红的,于是将本来还算正常的唇色衬得更淡,显得有些病气。

最后几步,她见众人都在等她开饭便加快速度跑了过来,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好像局促又紧张。

不知从哪顿饭起,这张餐桌的座位变得固定起来。

郁驰洲和郁长礼还是老位置,在长方桌两边面对面而坐。新住进来的梁静坐到了郁长礼身边,陈尔便自然而然落座到郁驰洲的旁边。

她坐下,郁驰洲将碗递过去,她再接。

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他们对接顺利堪比空间站。

可明明是第一次这样做。

郁驰洲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种奇怪的感觉蜘蛛丝似的缠住了他指尖,而后顺着血液循环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握紧,松开。

连续数次后,手终于恢复正常。

饭桌上,两个大人开始轮流给他身边的人夹菜。

今天曲虽小,却弄得大家都精神紧绷。现在短暂松缓了,郁长礼全然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开始在饭桌上讲自己少时的事。那时候家里还没安电话,更别提手机,约个人都得提前个把月在信上说好几月几星期几,几点几分,哪条路,第几棵树下不见不散。

梁静笑着说:“我们没那么麻烦,窗口喊一声,附近的小伙伴都听到了。”

“所以说在城市里通讯手段还是很有用处的,小尔喜欢什么手机?都高中了,到时候一上学同学都用着,你不用多见外啊。”

陈尔抬眼看看妈妈。

梁静点头:“确实得备一个了。”

从即将上市的水果牌到中年男人爱用的国产商务机,再到价格实惠长得又挺漂亮的学生党最爱,郁长礼一一介绍过来:“光介绍小尔也看不见,叫小赵直接带着去买吧。”

“不用。”梁静赶忙道,“小尔才高一,除了假期哪有用的机会。我找台旧的就行。”

全世界的话题都在围绕同一个人转。

郁驰洲无声垂眸。

没人关心他下午的素描课,也没人在意他回家时的满身热汗。他默不作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皮愈发下敛。

闷了一下午的汗意早就被徐徐晾,衣服却还没来得及换。那种粘湿闷的感觉如影随形,即便是在恒温的空调房里,他依旧如坐针毡。

进行到后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吃饱了。”

因为这句吃饱了,郁长礼突然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Luther,你之前那台手机还用吗?要不先借妹妹?”

“……”

郁驰洲立在原地没动。

半晌,他嗯了声:“随便。”

许是怕陈尔嫌弃,郁长礼得到回复后又赶忙去跟那对母女解释:“Luther那台手机刚换没俩月,跟新的一样。小尔先用着,等过几天叔叔不忙,一家一家店慢慢带你去挑……”

“别啊,浪费。”

一左一右两道声音围着世界的中心。

中心之外,没人注意到少年已经一脚迈上楼梯。平稳的步伐迈上一级又一级,那道身影在拐角处短暂停顿。儿时记忆宛如泛黄的老照片,在脑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

饭桌上,陈尔盯着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无声抿唇。

容不下脑子里想更多。

梁静又提醒她今天累了,晚上别顾着看书,要早点休息。

她点头说好。

今天即便用刀架在她脖子上,陈尔也不想学习了。

脑袋晕晕乎乎,尤其是太阳一圈鼓胀地跳动。这顿晚餐无比丰盛,但她坐在这里完全是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往喉咙里塞。肩膀痛,手臂抬不起来,不知为什么口也闷,好像被湿海绵堵住了气管。

她努力下咽,仍能感知到嗓子眼食物的存在。

“妈妈,我吃饱了。”陈尔说。

“再喝点汤。”

往喜爱的蹄花汤端到面前,浓白的汤水让人觉得嗓子眼更粘稠了,难受。

陈尔快速摇头:“真吃不下了。”

“半碗也不喝?”

“不了不了。”

她说着起身,头一晕眼前景象转了起来。

等缓上几秒,旋转的世界才停下,陈尔抿住嘴囫囵道:“我上去了。”

她说着加快脚步往楼上跑,一口气冲进洗手间。

原本想着或许洗把脸难受的感觉就会下去,刚一俯身,压在嗓子眼的晚饭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水流哗哗直冲,压下所有声音。

陈尔难受地呕好几声。

再抬脸,镜子里的自己惨白得跟鬼一样。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滴滴答答。

好在吐完之后晕眩感下去许多,脸色也在恢复正常。

她抬手贴贴自己的额头,喃喃:“该不会中暑了吧。”

换手再贴几秒。

不至于吧?

大夏天暑气最重的时候被赶去市场搬大米都没中过暑。总不至于一到大城市,人也跟着娇气起来了?

这么自我怀疑又自我安慰,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敲门声。

怕是梁静听到响动上来。

陈尔不想她担心,赶忙又洗了把脸,再把洗手间窗户哐哐打开。等气味散了点,她才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跑。

门打开,外面居然空无一人。

陈尔张望了一圈,直到低头——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创口贴,藿香正气水,还有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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