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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酒店楼下很吵。

天气预报一遍遍播报台风来袭,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在做抵御台风的准备。

陈尔她们的房间是面向天井的内窗,不怕台风。

但同时,楼下一有人说着话走过,天井就会变成天然扩音箱。

陈尔是被嘈杂的走动声吵醒的。

待下楼才发现,原来是酒店下沉式的一楼倒灌进了水,住客吵吵嚷嚷说要退房。

她跟着梁静夹在其中打听,听说江面水位线暴涨,大家都想趁着水还没彻底淹过马路,换其他地方落脚。

两人听完去看门外,路上积水已经与脚踝齐平。

附近好点的酒店已经订满了,再远一点靠两条腿实在是吃力,更何况等个退房的期间,水已经没到了小腿肚。早退房的早打到车离开。

出了门,梁静怕箱子进水,一手一个艰难提着。陈尔乖乖跟在后面,一边淌水一边踮脚,费力地给梁静打伞。

车打不到,公交也不来。

雨还丝毫没有要停的架势。

仅仅一条街的路程,两人就狼狈至极。

低气压,闷,筋疲力尽。嘭得一声重响,行李箱脱力摔进水里。

梁静低头,看着拉链崩开的行李箱和满地衣物情绪尚未失控,可是回头看到雨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落下却还在努力给她打伞的女儿,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闷不吭声用力抱了抱陈尔。

夏天的雨打在身上并非冰凉,但那种难受的感觉还不如一盆冰水浇头。

正如此刻的无能为力。

万幸的是,二十分钟后,两人终于坐上汽车。

这是辆很高的越野车,车厢整洁,空调风不疾不徐地吹着,甚至座椅上还特意放着柔软的新毛巾。行李箱重新被整理好,擦,此刻正整整齐齐码在后备箱。

这一切与二十分钟前天差地别。

可陈尔一点都没开心。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前座两人说话。

驾驶座上陌生的叔叔责怪妈妈昨天到了就该给他打电话。

妈妈客气几句,又问起那位叔叔儿子的近况。

“Luther啊,他原本每年暑假都会去山里写生。我和你说过的,画画这方面他倒是继承了他母亲的基因。不过今年听说你们要来,去了没两天就回了。也巧,昨天刚到家。”

“我连礼物都没带。”

“你愿意带着小尔来家里住,就是天大的礼物。再说,昨晚到了没告诉我一声,我也没来得及给小尔准备礼物。”

“别那么客气,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是啊,别说认识,谈也谈了有一年多,是你先跟我客气的。来了一声不吭,还非要住什么酒店。”

妈妈没说话。

那位叔叔又说:“我那确实空着,外面又不安全,你带着孩子就别心了。”

陈尔在后座听得清楚。

她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切忽然串联。

离婚,调动,这一切仿佛成了谎言的修饰。

原本她还揣着希望,想着出门前爸妈关系还是好的,他们没办法在一起是因为的原因。等将来不在,爸妈就能重归于好,她也能回到属于她的家。

可现在,希望破碎。

一来一回和谐的对话中,陈尔心境如窗外大雨一样滂沱。

那点冒尖儿的逆反情绪如同春草般疯长了起来。

车子行驶许久,最终停在一栋老洋房前。

那位叔叔下来拿行李。

在看到那条他准备的新毛巾仍旧叠放在一边、而陈尔依旧浑身湿透时,他短暂顿了下,什么都没说。

风把伞吹得左摇右晃,到门口的几步路身上湿了又湿。

陈尔没什么所谓。

她想,就要湿漉漉的才好,把他的家弄得脏兮兮,弄得乱七八糟,弄得天翻地覆。

最好将她们扫地出门。

可这点小心思只持续到进门。

在那扇门打开之前,陈尔过去的人生中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通铺的斜纹木地板,石膏雕花墙顶,法式复古钢窗,还有风雨中如雾色般的白纱帘。

空调风掀开白纱一角,梧桐绿叶映满了窗。

像是闯入一场不属于她的电影。

陈尔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和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泥渍的帆布鞋,想找却找不到关闭电影的按钮。

身后,叔叔已晾好伞。

门被拉开更大。

“Luther。”他朝里边喊。

数秒后,客厅那张背对着他们的沙发后慢悠悠扬起一条手臂,像在回答。

叔叔又问:“姜汤好了吗?”

那只手缩了回去,转而传来冷冷淡淡的声音:“炉子上。”

“过来和梁阿姨打个招呼吧,还有妹妹。”

这句之后那人没再回应。

或许怕尴尬,梁静赶忙说:“不用不用,是我们打扰了。”

紧接着她拍了拍陈尔的肩膀,殷切道:“小尔,那是郁叔叔的儿子,驰洲哥哥。”

三天内,先是得知父母离婚,搬离故乡,再到突然出现的某位与妈妈关系匪浅的叔叔,最后登堂入室来到别人家。

陈尔实在没法这么快接受。

她紧抿嘴唇。

雨水从她发尾滴落,无声不断蔓延。

沙发后的人大约是在同样的沉默里找到了共鸣,脑袋微偏,露出半张脸来。那是张好看的脸,五官凌厉,微卷的额发又中和出了几分柔和,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此时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她的方向,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起她。

身旁梁静忍不住催促:“乖宝,快叫人。”

休想。

陈尔在心里回答。

在她的倔强中,郁叔叔劝说:“别勉强孩子。”

可梁静却像要在这个问题上分辩出个结果。

她蹲下,双手捧住陈尔的脸:“小尔,妈妈从小教你要有礼貌。”

陈尔明明那么的不情愿,可余光瞥见被行李箱勒出一道道红痕的妈妈的掌心,还是碎了倔强。

几次三番,她终于放弃抵抗,小声对着沙发的方向。

“哥哥。”

那人没应答,唇依旧习惯性勾着。

半晌,他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去,不知是不是错听,陈尔察觉到他起身时从喉咙冒出一声冷嗤。

再听,就什么都没了。

她感受到这个家原住民对她们的不欢迎。

可是几分钟后,那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一碗离梁静近一些,他放下后直起身:“阿姨,小心感冒。”

梁静受宠若惊,没管姜茶烫得冒烟就连忙去喝。

她咳了一声:“谢谢驰洲。”

“应该的。”

应答完,他手里的第二碗转向陈尔。

陈尔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后轻飘飘落下,似乎在瞥她帆布鞋留下的湿脚印。

就这么一眼,她的耳朵立马滚烫起来。

她能感知到眼神里的嫌弃。

就像刚得知要搬来与她们同住,她高高兴兴下楼迎接时看她的眼神一样。

她顿时产生预感,未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几天,几个星期,或是更久,都会很糟糕。

这种预感在接过姜汤并喝下第一口时达到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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