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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弥漫,只余我压抑不住的抽噎声。

顾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憋闷又无处发泄的气息,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心慌。

哭了许久,眼泪都快流了,只剩下喉咙里辣的疼和浑身脱力般的疲惫。我蜷缩在床榻里侧,背对着他,将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枕衾里,一动不动,只想让这难堪的一夜快点过去。

忽然,身侧的锦被被掀开,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顾溟翻身坐起,利落下榻。月光勾勒出他紧实的腰背线条。他走到衣架旁,拿起那件玄色织金蟒纹外袍,沉默而迅速地披上,玉带扣合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脚,似要径直离去。

我虽背对着他,却能感觉到那离去的意图,心口猛地一揪,却咬紧唇,将脸更深地埋入枕间。

他的脚步在门边顿住了。

就这么走了?留她一人在这空荡荡的殿宇里,对着那被泪水浸透的枕头,继续为那个混账东西伤心委屈?顾溟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烦躁,烧得他臆发闷。他行事向来不喜含糊,更厌被人误解,尤其是……被床上这个哭得昏天暗地、却连真相都未明了的傻子误解。今夜若这般不清不楚地离去,这刺怕是要一直横亘在他心间。

片刻,脚步声折返,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床榻。我浑身紧绷,不知他又要如何。

预想中的斥责或冷漠并未降临,一件犹带他体温与清冽雪松气息的外袍,带着些许粗鲁的力道,兜头盖了下来,将我严实裹住。

“穿上。” 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却没了方才欲离去的决绝。

我懵然抓着那滑凉的衣料,指尖微颤。他……不是要走吗?

未及细想,一只温热的大手已探入衾被,精准握住了我在微凉空气中的脚踝。我惊得低呼,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不容置疑地牢牢握住。他俯身,拾起我睡前褪在榻边的素绫罗袜,竟开始动作有些生疏笨拙地,试图替我套上。

“王、王爷?” 我声音微颤,浑身僵直。这举动太过反常,令我心头乱跳。莫不是……他要将我这般穿戴整齐,然后扔出府去,任我自生自灭?这念头一起,寒意自脚底窜起。喉头哽塞,明明怕极,一股倔强却顶了上来,抿紧了唇不肯出声讨饶。

他似乎察觉我的僵硬与恐惧,手下动作未停,只闷声道:“春夜寒重,赤足想再病一场?” 话虽硬,动作却放轻了些,只是那罗袜终究被他扯得有些歪扭。

待罗袜勉强穿妥,他又将我搭在一旁的杏色绣缠枝莲外衫递来:“自己穿好。”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手忙脚乱地将外衫套上。

宽大的蟒袍几乎将我完全笼罩,鼻尖萦绕的,是他衣料上经年不散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但这冷香之中,似乎又纠缠着一缕极淡的、属于我惯用的白梅与甘松混合的暖甜花香。两种本该泾渭分明的气息,因着夜夜同衾共枕、衣袂厮磨,早已在不经意间彼此侵染,难分彼此。

这认知让此刻疏离的气氛,无端添了丝难以言喻的暧昧与讽刺。

刚系好衣带,还未理清思绪,身子便骤然悬空——他竟然俯身,将我连人带袍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开!我自己能走!”我惊惶之下挣扎起来,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

他却将我箍得更紧,臂膀如铁钳,低头冷冷扫我一眼,眸中寒光微烁:“别乱动。”

我被那目光慑住,顿时蔫了下去,认命般停止了挣扎,只将脸半埋进他襟前,一副任人宰割的颓丧模样。

他抱着我,步履沉稳,径直穿过内室的门。

外间值夜的灯火尚明,阿箬正与一名内侍、一个掌灯婢女守在暖阁外,骤然见顾溟抱着裹在他宽大外袍里、鬓发微乱、眼眶泛红的我出来,俱是一惊。

那内侍与婢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深深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是王爷与公主之间的闺阁情趣,或是王爷一时兴起,公主面薄羞涩罢了。

唯有阿箬,一眼瞧见我脸上未的泪痕与眸中的惊惶无助,心头猛地一揪,让她忘了规矩,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半步,声音带着颤意:“王爷,公主她……”

“退下。”

顾溟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扫过去,只吐出两个冰锥般的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阿箬脸色一白,还想再言。

旁边那内侍反应极快,一把扯住还想再言的阿箬的袖子,低声道:“阿箬姑姑,莫要忤逆王爷。” 连拉带劝,几乎是半强迫地将满面焦灼、频频回望的阿箬与那婢女一同带出了外殿。

殿内重归寂静。

顾溟抱着我,穿过寂静无人的外殿,殿门吱呀一声被夜风吹开些许,他侧身而出,径直来到殿门外宽阔的回廊之下。

初春子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将我置于廊下的美人靠上,自己则在我身旁约一人远处坐下,并未挨近。他微仰头,望向深邃夜空里那弯清冷的弦月,下颌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则将自己紧紧裹在他的蟒袍中,鼻尖萦绕着那混合了冷香与花香的复杂气息,闷闷地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茫然地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

我的抽噎声早已止歇,只剩偶尔压抑的吸气。顾溟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哭够了?能听进话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并未转头看我,目光仍落在远处,仿佛在对着虚空陈述:“柳弈昇的案子,本王亲自督审,卷宗高逾尺许。”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他在刑部员外郎任上不过五载,经手或‘提点’的州县上报案卷,有疑者不下三十起。去岁春,渭南一富商与当地乡绅争地,闹出人命,本是一桩证据清晰的凶案,柳弈昇收受双方巨贿,竟敢指使仵作篡改验尸格目,将人重罪扭曲为互殴失手,真凶逍遥法外,苦主反被诬陷下狱,最终不堪折辱,吊死狱中。其家人上告无门,流离失所。”

夜风似乎更冷了些,我下意识将袍子裹紧。

“去岁秋,河间府一富商为夺邻人祖传桑田,买通上下,诬告邻人盗掘其祖坟。柳弈昇收银八千两,压下邻人诉状,反将苦主下狱,其老母惊惧投井,妻离子散。今春,那富商宴客,醉酒后自夸,此事方败露。”

“这不过冰山一角。” 顾溟继续道,声音里淬着冰碴,“借复核刑名之便,与地方豪强、胥吏勾结,颠倒黑白,侵吞田产,勒索商户,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他柳弈昇哪里是在为官?分明是穿着官袍的豺狼,吸食民脂民膏,践踏律法公义!” 他冷笑一声,“你外祖柳相,两朝元老,清名一世,竟养出如此败类。他那官职,若非荫庇,凭他那点酒囊饭袋的能耐,也配坐在刑部衙堂?”

我听得指尖冰凉。母后口中轻描淡写的“疏失”,竟是如此触目惊心的罪孽!

“本王眼里,容不得这等砂砾。” 顾溟终于侧首,月光下,他的眸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我,“官官相护,本王偏要管。百姓寒心,江山何稳?”

他捻了捻指尖,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说来可笑,本王下令将其收监,详查其党羽同谋。不过提了句’若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你那好舅父,在刑部厮混多年,竟连《大景律》都未曾读通——重案复核、三司会审、秋后勾决,哪一道程序不需时?他倒好,一听‘斩’字,魂飞魄散,不及两,便吓得屁滚尿流,将他那些同党、如何勾结、赃银几何,吐了个净净,只求活命。想来,他起初还做着国舅爷的美梦,以为陛下与皇后必能护他周全吧?” 他嗤笑一声,满是鄙夷,“如此蠢钝如猪、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的废物,也值得你为他……费那般心思?”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清晰的责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我脸颊瞬间滚烫如火,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骂柳弈昇蠢钝如猪、贪生怕死,字字句句,又何尝不是在敲打我?我竟为了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舅父,做出今夜这般曲意逢迎、自轻自贱的举动,岂非同样愚不可及?

若早知真相如此,我怎会以为,顾溟这般人物,会为了一己私情或床笫之欢,去包庇遮掩如此肮脏罪愆?

顾溟见我缩着头不吭声,脸上红白交错,知我已明其意。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他死不了。依律,其罪虽重,主谋尚另有其人,他多行不义,但直接致死者非他亲手,判不了斩立决。革职抄没部分家产,三代之内不得科举出仕,已是念及柳相旧情,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语气里讽刺更浓:“原本还要下狱三年。不过,《大景律》有’赎刑’之条,他柳家百年积累,保他一个废物性命,想必不难。本王仁慈,准他用半个柳家的‘诚意’,换了那三年牢狱。” 他特意在“诚意”二字上咬了重音,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舅父的命,算是保住了。母后交代的事,我稀里糊涂,竟也算……办成了?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我不懂母后为何要骗我,将我置于如此难堪境地;我也不懂顾溟,他看似冷酷,却将血淋淋的真相掰开揉碎摊在我面前。

他没有用虚言哄骗我,也没有因我的无知与冒犯,便不耐地斥责我“是非不分”、“妇人之仁”。

他的话像淬了冰碴的刀子,割得人生疼,却也刮去了蒙在事实之上的那层虚伪脂粉。对于自幼见惯了宫中人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言语皆需揣测三分的我而言,这份未曾矫饰的锋利,虽寒意料峭,却奇异地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真实。

听着他字字如钉,将舅父的龌龊与我的愚蠢一同钉在耻辱柱上,我心里自然不好受,羞愧与难堪灼烧着五脏六腑。可奇怪的是,那股萦绕心头数、彷徨无依的委屈,却随着他冰冷的话语渐渐沉淀下去。至少,今夜我不必再在母后含泪的欺骗与自己无知的愧疚中辗转反侧。他肯说,哪怕是用这般伤人的方式,便是给了我一个明白。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我依旧蜷缩在他的袍子里,那混合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冰冷的现实。这一夜,没有温情,却让我看清了许多。像个被线牵引的傀儡,茫然舞动了一番,线的那头,是母后含泪的欺骗;线的这头,是顾溟冰冷的真实。

而我自己,站在中间,满心疲惫,无所适从。

至少,他不曾诓我。这念头,成了这混乱寒夜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却切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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