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削职归家,虽丢了顶戴,走得颜面尽失,好歹保住了性命。
母后悄悄递进王府的信笺上,字里行间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絮絮叮嘱我安心待在王府,言道顾溟此番肯抬手,显见并非全然无情,让我后谨守本分,莫要再生事端,想来他必不会亏待于我。
可我将那薄薄信纸捏在指间,心头却无半分欢愉,只觉沉滞憋闷,如压巨石。母后与舅父如何,此刻想来竟觉隔了一层纱,模糊得很;反倒是那夜廊下顾溟冰冷的侧影,和他字字如刀却未曾虚饰的话语,反复在心底盘桓,竟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愧怍。
自那夜不欢而散后,他便再未踏足过我这未央宫主殿。殿宇空旷,连穿堂风都带着寂寥的意味。
一,阿箬觑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提起:“公主,听前头洒扫的婆子说,王爷这些时……一直宿在东偏殿的澄心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说是政务繁忙,歇在那边便宜。”
我正对镜梳妆的手微微一顿。东偏殿澄心斋,本是王府书房所在,陈设简素,远不及主殿舒适。他放着正殿不归,却去住偏殿书房……这算是什么?我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并非全然是松了口气,反倒有种“鸠占鹊巢”般的心虚与不适。毕竟,论理,这规制严整的未央宫,本应是王府男主人的居所。
阿箬见我默然不语,眉眼间笼着轻愁,便轻声劝道:“公主既心下不安,不若……遣人送些王爷素喜爱的点心过去?也算是……全了礼数。”
我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心下踌躇。送点心?未免太过流于表面,也显不出什么诚意。目光无意间掠过窗边小几上那套莹润如玉的白瓷茶具,心头微动。烹茶需静心、守火、候汤,最是磨人性子,也最能见心意。
“点心……终究是庖厨之事。”我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那套茶具上,“去库房,将去岁存的‘蒙顶石花’取些来。还有……我记得初雪时埋在后园梅林下的那瓮雪水,也启出来吧。”
阿箬眼睛一亮,立时明白了我的用意,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于是,那下午,未央宫的小茶房里便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与氤氲的水汽。我洗净手,亲自看着红泥小炉上的银壶,听那雪水由“蟹眼”渐至“鱼眼”,小心斟酌着水温,将碧绿的茶芽投入温过的盏中,注水,观色,闻香……每一步都做得专注而缓慢,仿佛能藉此平息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
茶成,汤色清亮,香气清幽。我又让阿箬去小膳房,取了些刚出炉、尚且温热的山药枣泥糕——此物温和滋补,也算应景——一并放入精致的红漆食盒中。
暮色初临,我带着阿箬,提着这盒饱含忐忑的“心意”,踏着渐起的晚风,走向东边的澄心斋。
澄心斋外果然守着两名带刀侍卫,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见我们走近,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右手虚按刀柄,虽未出鞘,却自有股迫人的气势,声音平板无波:“王爷有令,处理要务,任何人不得打扰。”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有丝毫通融。
我脚步微滞,正待开口,澄心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寻常内侍藏蓝圆领袍、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的男子侧身而出。他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门口侍卫的冷硬截然不同。
他快步上前,对着我深深一躬,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公主殿下金安。王爷近案牍劳形,吩咐了不见外客,以免扰了思绪。殿下心意,奴婢定会代为转达。夜深露重,还请殿下先回未央宫歇息吧。”
他的话说得周全有礼,比那侍卫直白的拒绝更让人难以反驳。
我抬眼,试图从那半开的门扉缝隙中窥见内里一丝光影,或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黑暗与摇曳的烛影。他不愿见我。那夜廊下的冰冷言语,我带着目的的接近,终究是让他心存芥蒂了。那时我只觉他折辱于我,可回过头细想,我那般曲意逢迎,何尝不也是将情意当作筹码,试图诓骗于他?
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觉得手中提着的食盒忽然变得沉重而烫手。阿箬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默默接过食盒。
主仆二人默然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暮春的风吹在身上,已带了暖意,我却觉得有些冷。那盅精心烹煮、此刻或许已然温凉的茶,那些温热的点心,他终究……是没有收下。
一连数,我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暮春将尽,初夏的暑气已悄然萌动,空气中浮着一层湿腻的闷热,更添烦扰。虽不至于茶饭不思,对着满桌精细肴馔,却总觉口中寡淡,动不了几箸。
今,又到了府医循例请脉的时辰。这位太医令是自我上回春寒染恙后,顾溟特意指来专司调理的,医术老道,用药也稳妥。在他悉心调治下,我确比从前康健了些。
府医屏息凝神,三指搭在我腕上,细细体察脉息。过了半晌,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动,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嘴唇翕张似要言语,终究还是垂了眼,恭敬道:“公主脉象略见濡滑,似是春夏之交,湿气渐重,兼之肝气稍有拂郁,以致脾胃失和,纳谷不馨。并无大碍,容微臣开几剂健脾祛湿、疏理气机的方子,徐徐调之便好。”
我懒懒倚在铺了玉簟的贵妃榻上,本就有些蔫蔫的,闻言只微微颔首,心绪依旧沉沉的。府医退下后,阿箬使了个眼色,殿内侍立的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拿起榻边一柄素绢面绣蝶恋花的团扇——这是她见我近总觉闷窒,特特寻出来予我扇风解郁的——轻轻为我摇着,带来些许微凉的风。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忧急:“公主……您的信期,已迟了将近两月了。方才府医那神色……”
我浑身一僵,猛地坐直了身子,难以置信地望向阿箬。手下意识便抚上自己依旧平坦柔软的小腹。一股混杂着惊愕、茫然与冰寒惧意的洪流,霎时冲垮了心防,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阿箬忧心忡忡地望了望紧闭的殿门,确认外间无人,才继续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颤:“王爷他……至今不肯相见,这态度……奴婢只怕、只怕是……”
她未尽之言,我岂会不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酸涩灼热。无边的委屈与灭顶的恐惧交织着攥紧了心脏。我被当作棋子抛入这龙潭虎,身不由己,如今腹中竟可能有了牵扯更深的骨血,而那个男人却避而不见,其意何为,昭然若揭!
混乱的恐惧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血色记忆猛地撞入脑海。
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暮春时节,母后正于凤仪宫偏殿教我读《女诫》,忽有宫人面色仓皇地疾步进来,低声急禀,说西苑一位新晋的采女忽然腹痛如绞,似有早产之兆。母后当即起身,蹙眉吩咐摆驾,又严令我不许跟去。可我那时年幼好奇,又兼被那紧张气氛所慑,诓了守着我的嬷嬷,竟偷偷溜出殿外,凭着记忆七拐八绕,悄悄摸到了西苑那处偏僻宫室的外墙下。
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稳婆慌乱的催促和宫女压抑的哭泣。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甚至穿透了墙壁,钻进我的鼻腔。我惊得浑身发软,扒着月洞门偷偷往里瞥,只看见一盆又一盆鲜红刺目的血水被端出来,宫人们步履匆匆,脸上皆是一片惨白。后来,那嚎叫声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换来一片死寂。
母后不久后出来,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是罕见的疲惫与一丝……漠然。她并未责罚偷跑出来的我,只对身边心腹女官疲惫地挥了挥手:“收拾净,按例……处理了吧。” 我后来才懵懂地知道,那是一位没有福气、也没人护着的采女,和那个未能足月便化为一团模糊血肉的孩子。
当年那浓烈的血腥气与绝望的哀嚎,此刻再次笼罩了我。
我对腹中这可能的骨血尚无多少慈柔牵念,更多的,是对自身悬于刀尖下的彻骨寒惧,是对可能重蹈那血淋淋覆辙的无边惊恐。本就因心事郁结而食欲全无,此刻更是胃脘翻搅,冷汗涔涔,莫说进食,连多吸一口气都觉得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