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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是夜,烛影摇红。我正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晚膳怔忪出神,银箸在指尖无意识轻动,了无胃口。忽听得殿外传来略显急促的通传——王爷到了。

他步履沉稳地迈入内室,依旧是一袭玄色常服,衬得眉目愈发深邃难测。目光淡淡扫过我面前未曾动过的膳桌,最后落在我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开口问道:“近身子可好些?”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杏色宫绦的流苏穗子,抿唇不语。心头那弦却骤然绷紧。

他也未再多问,坐在我对侧后,只抬了抬手。一名青衣内侍立刻躬身趋前,手中红漆托盘上,赫然端着一只青瓷药碗。浓黑黏稠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殿内原本清浅的熏香。

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又猛地提起,堵在嗓子眼,几乎窒息。来了……他终究是容不下了!这碗药,便是断送这未成形骨血、或许也一并断送我生路的催命符!

见我只是死死盯着那碗药,面色惨白如纸,指尖微微颤抖,却僵着不动,顾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带上了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喝了。”

我猛地抬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与泪水中扭曲,宛如执掌生的冷酷判官。阿箬在一旁急得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终是死死咬住,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一股混杂着绝望、不甘与破釜沉舟的悲愤直冲头顶,我红着眼,带着孤注一掷的恨意,一把从内侍手中夺过药碗,看也不看,仰头便“咕咚咕咚”尽数灌了下去。

药汁极苦,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木腥气,灼烧般滚过喉舌,一路烫进胃里,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顾溟的眉头越皱越紧,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与不解,似乎对我这副“引颈就戮”般的悲壮架势十分莫名。

我重重将空碗掼回内侍手中的托盘,发出“哐”一声脆响,口因激愤与那不明药力而剧烈起伏,兀自瞪着他,眼底蓄满将落未落的水光。

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另一名内侍立刻又奉上一只甜白釉莲花瓣形的瓷碟,碟中盛着几块做成精巧梅花状、色泽红艳晶莹、撒着点点糖霜的糕饼,散发着清甜微酸、诱人涎下的香气。他目光落在我犹带泪痕、因药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语气似乎较方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尝尝。”

我明明怕他怕得指尖冰凉,此刻却被那碗“绝命药”激起了性子,竟学起了那些被惹恼后竖起皮毛的狸奴,故意扭开头,用眼角余光倔强而孤傲地剜了他一眼,喉间还残余着苦涩的呜咽,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这下顾溟更是不明所以了。他耐着性子,亲自从碟中拈起一块糕饼,递到我面前,声音低沉,重复道:“尝尝。”

我虽敢瞪他,骨子里终究是畏的,否则方才也不会那般“痛快”地饮鸩。此刻见他亲自递到唇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红艳艳的糕饼,指尖触及,竟还带着些许温软,似是刚出炉不久。我却只捏在手里,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似乎等得有些不耐,又催促了一句,语调微沉:“尝尝。”

我只得低下头,极小口地咬了一下那精致的边角。酸甜适口的山楂味立刻在舌尖晕开,清新自然,绝非蜜渍的甜腻,其间还夹杂着碾碎的果仁颗粒,酥香满口,倒是意外地生津开胃,瞬间冲淡了喉间弥漫的苦涩与恶心。我忍不住又咬了一小口,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心中疑窦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落胎的虎狼药,配这开胃生津的山楂糕?这……究竟是何道理?莫非是嫌那药太过苦戾,临了给颗甜枣,做个“慈祥”的阎王?

他见我总算肯吃,且似乎并不排斥,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竟又带着几分与他周身威仪全然不符的、近乎笨拙的局促,追问了一句:“味道如何?可还……适口?”

我满心都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更深沉的狐疑,舌尖那点酸甜也变得复杂难言,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挤出一个细微的单字:“……嗯。”

而此刻坐在我对面、眸色深沉的顾溟,自然无从知晓我脑中这诸多惊惧猜度。他只是在数前,从府医口中听闻那个消息时,罕见地怔愣住了。

那,老成的府医诊脉后,面色踌躇,跪在地上,斟酌着词句禀报“公主似是有了近两月的身孕”,言罢,便忐忑地垂着头,不敢直视座上那位爷的脸色,心中惴惴,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血脉,会引来的是滔天喜悦,还是……一句冰冷的“不留”。毕竟,这位公主的处境,府中明眼人都瞧得分明。

顾溟当时正执笔批阅文书,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纸上。他霍然抬起头,眉峰紧锁,看向府医的眼神锐利如刀,竟让见惯风浪的老太医也心头一凛。

“你确定?”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脉象虽未至十足滑利奔腾,然尺脉应指不绝,如盘走珠……十之八九。” 府医额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答道,已然做好了被吩咐准备“那个”方子的准备。

顾溟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府医几乎喘不过气。忽然,他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她……近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府医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顾溟不耐地皱眉,目光沉沉盯过来,他才恍然,连忙回道:“公主近食欲不振,脾胃欠和,若论开胃……山楂倒是极佳,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现下时节,新鲜山楂早已过季,恐难寻觅。”

顾溟听完,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府医退下,叮嘱他仔细照料,方子要最稳妥的。

而接下来的几,王府中少数几位极得信任的管事便接到了一项有些奇异的差事:寻新鲜山楂,不惜代价。人们暗中诧异,暮春初夏,哪里去寻秋的果子?但王爷之令,无人敢怠慢。

顾溟暗中吩咐的数路人马,在京郊温泉庄子、南方快马驿站甚至相熟的高门暖房里探寻。也是机缘巧合,竟真让他在京郊一处专供皇室贡品的暖棚里,寻到了几株晚熟的山楂,果实虽不算最饱满,但红艳新鲜。

东西一到,他立刻吩咐小膳房选了最品相完好的,仔细去了核,加了蜂蜜和少许茯苓粉,做成这开胃健脾的山楂糕。

今这糕饼刚一制成,他便等不及似的,亲自盯着人将府医开的安胎补气药熬好——那药方他反复看过,确认无误——然后,便带着这一苦一甜两样东西,踏入了未央宫。

他心中并非全无疑虑与复杂,这孩子的到来出乎意料,牵扯甚多。但听闻她因郁结而茶饭不思,他首先想到的,竟是怕她亏了身子,也亏了腹中那块意外而来的血肉。送药与点心,与其说是探望,不如说是某种笨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关切。只是这关切,裹在了他惯常冷硬的外壳之下,到了我眼中,便全然走了样。

此刻,他见我肯吃那山楂糕,眉头略展,心中那点莫名的焦躁似乎也平息了些许。只是看我依旧泪眼朦胧、惊疑不定,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言的小兽,他中那股憋闷与无奈便又隐隐泛了上来。这女人,脑袋里究竟整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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