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指尖尖锐的刺痛惊醒,那痛感细如针芒,却瞬间刺穿了混沌的黑暗。耳边嗡嗡作响,似有千万只夏蝉在颅腔内嘶鸣,又仿佛边塞的铁蹄正踏着我的耳骨奔来。
勉强从那一片灭顶的嘈杂中,艰难地辨出几个变了调的惶急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
“公主!求您再使把劲啊!”
“殿下!万万不能阖眼!这时候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参汤!快!灌下去!吊住元气!”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液体被粗暴地灌进喉咙,我本能地抗拒,却被人捏紧了下颌。热流灼过裂的唇舌,呛入气管,我猛地侧头剧咳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
这一动,牵扯得腰腹间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坠痛骤然升级,化作一股蛮横的、想要将我从中劈开的力道。我疼得浑身一抽,指甲深深掐进身下早已濡湿的锦褥。
身上一阵阵发烫,如同被投入洪炉;紧接着,又有一阵彻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里泛上来,激得我牙齿格格打颤。冷汗早已浸透了数层中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与身下温热的血污混作一团。
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额际不断滚落的汗珠,一道洇入鬓角散乱濡湿的青丝里,分不清是汗是泪,只留下一片咸涩的狼狈。
喉咙灼嘶哑,我强提着一口气,望向床榻边那个最熟悉的身影:“阿箬……王爷……王爷何时能回来?”
阿箬的眼睛肿得像桃儿,她的手心和我一样汗湿。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大颗的眼泪就先砸在了我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握着我的手:“殿下,王爷……王爷昨寅时三刻才离的京,去往济州查案……信使……信使已经换了快马去追了……您再撑一撑,就撑一撑……王爷知道了,定会夜兼程赶回来的……定会的……”
我闭上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硬生生回去,心头却是一片冰凉的酸楚。
前夜光景历历在目。
红烛高烧,罗帐暖香,我也是这般躺在那人怀里,只是那时,他身躯龙精虎猛,带着习武之人的坚实滚烫,气息灼热地喷在我的耳畔。明知我产期就在这几,太医早已嘱咐不得同房,他却还抵着我厮磨,滚烫的唇舌在我的颈间流连,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哄着:“萋萋,本王疼你,让本王再疼你最后一回……生了孩儿,又要将养许久……”
我原是怕极了的,怕这生产之的孤身一人,怕那传闻中撕心裂肺的疼。之所以半推半就,也不过存了份小心思,想着这般缠腻着他,总能让他心软,留下来陪我度过这鬼门关。事毕后,我浑身酸软无力,像一汪春水化在他怀中,染着丹蔻的指尖在他坚实的膛上画着圈,声音软糯带着乞求:“阿溟,这几……你定要陪着我,我怕……”
他却只是淡淡地,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公事公办地应道:“莫要胡闹,明济州公务紧要,你身为公主,当识大体。”
我当时便怔住了,随即一股烈焰从心底窜起,烧得脸颊上未退的情又添了羞愤的赤红。身上只胡乱掩着一件早已凌乱不堪的素纱寝衣,我勉强用手肘撑起沉甸甸的身子,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高高隆起的腹部,杏目圆瞪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顾溟!你心中……可曾真正有过我?我这般样子,你竟也忍心……竟也忍心丢下我一人!”
越说越委屈,声音染上哭腔,视线瞬间模糊。顺手抓起身侧枕边那柄他赠我的羊脂玉如意,用尽此刻能聚起的力气,狠狠朝他掷去!
他并未闪躲。玉如意砸在他肩头,又沉闷地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竟未碎裂。
他只是起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将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我重新揽入怀中,用锦被仔细裹好。话语仍是惯常的敷衍,语调却刻意放得低沉温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心肝儿,莫哭,莫哭……你这般模样,本王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他温热的唇印在我汗湿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可那承诺,却始终在唇边徘徊,未曾出口。也怪我那时,被他折腾得乏极了,被他这般一哄,满腔的怨怼便散了,竟也就此放过,未曾再深究。
待到昨醒来,已是上三竿。因着临近产期,气血凝滞,我近来愈发嗜睡得昏沉。
睁眼时,身侧早已凉透,阿箬战战兢兢地回禀,王爷天未亮便启程离京了。
“哗啦——哐当——!”
我当场便疯了似的,挥落手边能触到的一切!
翡翠盏、白玉碟、缠枝莲的青瓷茶壶……一件件在我脚边化为齑粉,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震彻殿宇,却难泄我心头怒火!
我撑着沉重的腰身,在满地狼藉中徒劳地打转。
殿内所有宫人早已匍匐在地,以额触地,噤若寒蝉。
我哭着骂他狠心,骂他薄情寡义,骂他心中只有权势公务。
午膳和晚膳的珍馐摆满了案几,我却连看都未看一眼,只觉得胃里翻腾着满满的苦涩。哭到后来,眼睛肿痛得只剩一条细缝,连光都畏。
宫人们不敢劝,亦不敢近身,因稍一上前,我便控制不住地抓起东西打骂,他们并非惧我公主的责罚,而是怕我激动狂怒之下,动了胎气,那才是真正的万死难赎之罪。
这般闹腾,直至昨深夜,精疲力竭。就在我哭得气息奄奄,将将昏睡过去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紧过一阵、如同被铁箍狠狠勒绞的剧痛,不同于以往的胎动,那痛感尖锐而规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向下推挤的蛮力。
太医和稳婆被急召入未央宫,我方后知后觉,是要临盆了。
可为何……为何会这般艰难?我自幼锦衣玉食,却也体质孱弱,太医总是叮嘱需细细温养。
这头次生产,便似闯那刀山火海。意识几次模糊,又被太医用金针或参汤强行催醒。
稳婆试了多种古法,曾让两个健壮的仆妇架着我,试图让我借力站着生产,说这样骨缝开得快些。可不过片刻,我便双腿颤颤如秋风落叶,眼前金星乱冒,支撑不住,只得又被七手八脚抬回这被血与汗浸透的锦褥之上。
她们在我头顶的雕花床架上,匆匆绑了光滑的横木,让我双手死死抓住,便于向下使力。我依言而行,指甲几乎要劈裂,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一次次依着稳婆那嘶哑的号令,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下推挤,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寸寸断裂。
可腹中的孩儿,却似铁了心要囚在这方寸之地,任我如何搏命,依旧纹丝不动。
“殿下……实在是……小主子的头,委实有些大,而殿下的骨盆……比寻常女子要窄……” 太医跪在屏风外,隔着一层朦胧的绢纱,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惶恐,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我的棺材板上,“且……且殿下气血两虚,力竭神涣……这……这‘交骨不开’之症……”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虽是寒冬,却闷热如蒸笼。可我却又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宫人们沉默而迅疾地穿梭,端出去一盆又一盆被血染得暗红的水,那颜色刺目惊心;又换上一盆盆清澈滚烫的热水,蒸汽氤氲,模糊了她们惨白的脸。
可我的力气,却随着那血水,一点点流逝了。
意识昏沉之际,我只恍惚地想:
顾溟……
你若此刻不回……
只怕……只怕是连最后一面……
也见不到了。
也好。
这念头如冰冷的毒蛇,钻进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里,轻轻一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