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熬了几世几劫,那磨盘似的碾痛非但未减,反如水般一波烈过一波,直将我残存的神智也撞得支离破碎。
耳边嗡嗡声愈来愈响,稳婆和婢女们的呼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我眼皮沉重得撑不开,只想就此沉入无边黑暗,也好过受这凌迟般的苦楚。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之际,外间陡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急促纷沓的靴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摩擦的泠泠声响,几个内侍尖利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王爷回来了!王爷回府了!”
我听得不真切,只当是自己痛极产生的幻觉。
迷迷瞪瞪间,却觉一股裹挟着初春寒意的冷风卷入内室,吹散了满殿的血腥与闷热。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雪松般冷冽的香气钻入鼻尖,随即,一个冰凉而坚实的臂膀将我从汗湿的锦褥中紧紧捞起,拥入怀中。那怀抱带着夜露的寒气,却让我灼烫的身躯寻到一丝倚靠。
“萋萋!本王回来了!睁眼看看我!莫睡!” 耳边的声音起初模糊,渐渐清晰起来,是他那惯常低沉的嗓音,此刻却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他!真的是他!不是黄泉路上的迷梦!
巨大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心防,我眼泪决堤般涌出,也顾不得那高耸紧绷如石的腹部,只拼命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冰凉的蟒袍料子里,声音嘶哑破碎地哭喊:“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才回来!我……我快要死了……”
顾溟的手臂收得更紧,那双惯常冷静自持、甚至带着几分凌厉的凤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角泛着明显的红。
他低下头,用自己沾着尘霜的、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我汗湿黏腻的额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缓,甚至带着近乎笨拙的哄诱,全然不似平那个冷峻的摄政王:“是本王的错,都是本王的错!萋萋,你乖,再使把力气,听太医和稳婆的话,待孩子平安生下来,要打要罚,本王都依你,任你处置,可好?”
正说着,又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我疼得浑身一颤,哭声变调,成了哀哀的呻吟,浑身筋骨像是被寸寸打断,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软倒在他怀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诉:“疼……阿溟……我好疼……这孽障……是要我的命来了……”
这时,一直跪在屏风外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叩首道:“王爷,公主……公主胎位虽正,然则骨盆略窄,胎儿头颈偏大,此乃’交骨不开’之难产凶兆……若再拖延,恐……恐有血崩之虞,母子俱危啊!如今……如今或可一试《千金方》中所载’催生饮’加’佛手散’,药性虽猛,或能助公主开骨催产,搏得一线生机……只是,只是这虎狼之药极为霸道,公主凤体本就孱弱,服下后恐要经受更烈之痛楚,元气大伤……”
顾溟眉头紧紧锁住,目光落在我苍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上。
殿内死寂,只闻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炭火的噼啪声。
半晌,他才像是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淬着冰碴子的字:“用。”
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很快被端来,阿箬红着眼圈,小心地喂我灌下。那药汁如火焰般滚过喉咙,落入腹中。
不过片刻,一股远比之前更猛烈、更尖锐的坠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有只手在肚子里疯狂地撕扯绞拧。
我再也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哀嚎:“啊——!疼死了!我不要生了!顾溟……我不要生了!”
顾溟之所以犹豫,正是怕这药让我承受不住。可见我气息渐弱,不用此药便是死路一条,他只能狠心一试。此刻,他死死禁锢住我因剧痛而挣扎扭动的身体,声音沙哑地在我耳边一遍遍重复:“萋萋,忍着点,很快就好了,本王在这儿陪着你……”
太医在外间高声指挥,稳婆洗净了手,一左一右上前,在我高隆如山的腹部用力推按、揉挤,试图助胎儿转身下行。
我只觉得下身仿佛被一把烧红的钝斧,生生劈开!有一个湿漉漉、沉甸甸、带着热力的东西,正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执拗的速度,向外挤,向外挣。
血水汩汩涌出,浸透了厚厚的褥垫,宫人们沉默而迅速地换下一盆又一盆被血染得暗红的水,空气中弥漫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顾溟眼角余光瞥见那刺目的红,眼神猛地一颤,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竟别开眼去,下颌线绷得死紧。只一瞬,他又立刻转回头,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的心疼、懊悔、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也将我淹没。
他将我汗湿的头颅按在自己颈窝,哑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心肝儿,苦了你了……是本王的不是……”
我双腿早已脱力,却被侍女死死压住,方便稳婆动作。先前那处曾承载无限欢愉的密所,此刻只剩下撕裂灼烧的剧痛。我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声的眼泪不断流淌。
视线模糊间,对上他低垂的眸子,那里面不再是平的冷静自持,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与恐惧。见他如此,我心里的委屈更是泛滥成灾,气若游丝地呜咽:“疼……好疼……”
仿佛过了一甲子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湮灭、沉入永夜的前一刻,一声嘹亮无比、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清越玉磬之声,骤然响彻殿内!
“哇——哇啊——!”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位小世子!” 为首的稳婆如释重负,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浑身沾满胎脂与血迹、正蹬腿挥拳、哇哇大哭的婴孩,连忙有经验老练的嬷嬷上前,用早已备好的温汤和柔软细纱,极轻柔地擦拭,迅速裹进绣着祥云瑞兽的明黄色锦缎襁褓中。
满殿的宫人、太医,除了仍在为我处理后续的稳婆和侍女,皆齐刷刷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敬畏,齐声高贺:“恭贺王爷喜得麟儿!天佑我朝,世子安康!”
顾溟闻言,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弛,眼底漾开巨大的喜悦,扬声道:“好!赏!王府上下,所有人等,统统重赏!”
而我,在感觉到腹部那个折磨我许久的重负陡然消失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淹没了我,可抬眼见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因得了个儿子而绽开的笑容,一股莫名的酸意和委屈又涌了上来。
我呜咽一声,眼泪流得更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混不清地控诉:“你……你心中果真没我……只惦记你的儿子……”
他闻言,脸上笑容一滞,随即,手臂骤然收拢,将虚软无力、浑身血污的我更深、更紧地拥入怀中,丝毫不在意我身上混杂的腥甜血气、冰冷黏腻的冷汗,以及凌乱不堪、黏在颊边的湿发。
他的眼眶比方才更红,像是染了胭脂,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贴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
“胡说!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方才,方才你若真有个好歹……” 他喉头哽了一下,手臂勒得我生疼,“我要这儿子,又有何用!”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我空空荡荡的心口。
他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仿佛要将我揉碎,嵌进他的骨血里去。
那强劲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一声声,敲打在我渐渐平复的心上。
殿外,东方既白,第一缕天光,悄然映亮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