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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产耗尽了我所有心力,待侍女们手脚麻利地替我擦净身子,换上爽柔软的中衣和床褥,我几乎头一沾枕,便陷入了昏睡。

朦胧中,似一直有股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冷香萦绕在侧,驱散了鼻尖残留的血腥与药苦,让我在疲惫的深渊里沉浮时,莫名觉得安稳,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攀住了浮木。

这一觉并未睡得很沉,浑身的酸痛与下腹隐约的抽痛仍在持续。

孩儿是破晓时分降生的,待到正午光透过茜纱窗,暖融融地洒在脸上时,我便悠悠转醒。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顾溟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竟未离去,只是斜斜靠在我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的床栏上,一条长腿随意搭在床沿,而我,正枕着他腿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掌。

他睡得极浅,本就是习武之人,警醒惯了,加之心中或许一直记挂着我何时会醒,汤药膳食是否备妥。

是以我刚一动弹,羽睫微颤,他便立刻睁开了眼。那双凤眼里还带着未褪的血丝与倦意。

他俯身靠近,嗓音带着彻夜未眠后的沙哑,急切问道:“醒了?身上可还疼得厉害?定是饿了,想用些什么?我这就让人传膳。”

我静静望着他。

不过一夜光景,他下颔已冒出青茬,眼下是浓重的乌青,风尘之色未褪,衣袍也还是昨那身略显凌乱的亲王常服。

想起他昨方离京赴任,定是接到急报后便马不停蹄、夜兼程地赶回,只怕是连驿馆都未曾好好歇息,心中那点因他迟归而生的怨怼与委屈,顿时化作了细密绵长的心疼,丝丝缕缕,缠绕心头。

我缓缓撑起依旧绵软的身子,摇了摇头,并未立刻答话,只是软软地靠进他宽阔的膛,将脸颊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间。

耳畔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才让我恍惚觉得,自己是真的从那鬼门关前绕了回来,真切地活了过来。

鼻尖一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依赖,轻轻道:“顾溟,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闻言,手臂骤然收紧,将我密密实实地圈在怀里,大手抚上我散乱未绾的青丝,一下一下,顺着发丝缓缓梳理,带着一种与他平冷厉气质不符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低声道:“莫要胡吣。有本王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我们便这般静静相拥,殿内只闻彼此轻浅的呼吸声,熏笼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雀鸟啁啾。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血光盈室,仿佛只是一场已然褪色的噩梦。

然这般静谧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半刻钟后,外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与衣物窸窣声,阿箬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犹豫:“公主,王爷……”

顾溟眉头微动,并未松开揽着我的手,只沉声应道:“进来说话。”

阿箬这才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先是对着我们福身行了礼,斟酌着词语回禀:“回公主、王爷,母方才来报,说……说小世子不肯吃她们的水。已换了育儿坊所有当值的母,小世子竟是谁的都不肯沾,连尝试喂些温羊,也用小舌顶了出来。”

她抬眼飞快地觑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有几位经验老道的嬷嬷私下说,民间偶有这种情况,多半是孩儿天生……认人,只怕是……非得亲生母亲的水不可。”话到此,便恰到好处地止住,意思已然明了。

顾溟眉头蹙起,他初为人父,对婴孩之事本就陌生,只觉这小东西麻烦得很,竟如此挑剔。

我却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虽声音还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清晰道:“既如此,便把孩儿抱过来吧。”

顾溟有些诧异地低头看我。他深知宫中规矩,亦知我性子里的骄矜,从未想过我会愿意亲自哺。

我迎上他惊讶中带着探究的目光,反倒被他这难得一见的怔愣神情逗得唇角微弯,苍白如纸的脸上总算有了些浅浅的血色,软声道:“我就是想瞧瞧,那个折腾了我大半宿、险些要了我命去的小冤家,究竟生得何等模样,这般难伺候。”

母很快将包裹在明黄锦缎襁褓里的小婴儿抱了进来。

小家伙似乎哭闹了许久,有些累了,只一抽一抽地小声呜咽,小脸皱巴巴的,通红一团,眉眼尚且看不分明。

我按照母的低声指点,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地接过那个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骨头的小小襁褓,轻轻晃着臂弯,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儿谣:“莫哭了,莫哭了……娘亲在这里……”

说来也奇,那小家伙在我怀里扭了扭,鼻翼翕动,竟真的渐渐止了细细的哭声,小脑袋无意识地往我口温暖处依赖地蹭了蹭。

顾溟在一旁看得惊奇,忍不住低声道:“这小东西,倒真认你。”

我对这小东西的“识趣”颇为受用,原本只是打算看看的心思,倒真生出了几分怜爱与亲自哺育的意愿。

在顾溟和母的从旁协助下,我略显笨拙地解开了小衣的系带。

那小人儿闭着眼,竟像是本能般,小嘴一张一合,竟准确无误地寻了过来,一口含住,随即猛地用力一嘬。

“嗯……” 我浑身微微一颤,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这臭小子,劲儿可真真是不小。

不过小家伙吃得极是香甜急切,咕咚咕咚,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便含着那点柔软,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了,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渍,模样恬静。

顾溟倒是第一次见这般情景,只觉新奇无比,又见孩儿安睡,我神色亦缓,心下松快不少,陪着我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逗弄了熟睡的孩儿好一会儿,才示意母上前,将襁褓小心接过去,带到隔壁暖阁安睡。

殿内重新恢复宁静,只余我们二人。

顾溟重新揽我入怀,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拍抚我的背脊,似在安抚,又似在沉思。

半晌,他方开口道:“该给这孩子起个名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澈的天光,道,“他生于破晓,啼声清越,有穿云破雾之象。‘声从晨’,便取‘宸’字,如何?《说文》有云,’宸,屋宇也’,引申为帝王之居,寰宇之意。取’宸’字,寓含天地广阔,任其翱翔之意。寰宇之意,倒也配得上我儿。”

在他前,轻声跟着念了一遍:“顾亦宸……”

按着皇室玉牒的序齿辈分,这一代的皇室子弟,名中确该嵌一个“亦”字。我轻轻点了点头——这名字大气磅礴,寓意寰宇,自是极好。

他见我颔首,唇角微勾,低头用带着胡茬的下巴,极轻地蹭了蹭我的额发,语气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与纵容:“大名便如此定了。至于小字……便由萋萋来取,可好?”

我抬眼望他,见他眸中含笑,是认真的。

于是我便也歪着头,认真思索起来。

想起方才那小团子柔软的模样,喃喃道:“他身子好生绵软……叫‘软软’如何?” 随即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妥不妥,脂粉气太重,像个女娃娃的名字。”

又蹙眉想了想,“他初生时浑身红彤彤,但嬷嬷说褪了胎脂便会很白净,叫‘皓儿’或‘素儿’?” 马上又自己否定,“似乎……也不够灵动别致……”

我想了半晌,将能想到的可爱字眼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总觉得差了些意思,不由得有些气馁,苍白的唇微微撅起。

顾溟见状,低低地笑出声来,膛微微震动。他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安抚道:“不急,来方长,慢慢想便是。便先唤着‘宸儿’,待你想到了最合心意的,再叫不迟。”

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身心被一种巨大的、疲惫却安宁的暖意包裹着。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照亮了一室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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