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别墅的餐厅，今晚灯火通明。
长长的胡桃木餐桌铺着洁白的刺绣桌布，中央摆放着精致的银质烛台和新鲜的花束。成套的骨瓷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水晶杯晶莹剔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油蘑菇汤的浓郁，烤肋排的焦香，还有蔬菜沙拉清爽的味道。
但餐桌上的气氛，却与这精心布置的温馨场景格格不入。
苏振宏坐在主位，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躁。他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仿佛在给这场沉默的晚餐打着冰冷的节拍。
秦岚坐在他右手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为苏振宏布菜，轻声细语地说着今天花沙龙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苏曼坐在秦岚旁边，坐姿优雅，小口吃着沙拉，偶尔附和母亲两句，目光却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向对面的苏软，带着一丝隐秘的优越感和嘲讽。
苏软坐在苏振宏左手边，低着头，小口喝着面前的汤。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安静又乖巧。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和眼角余光上，捕捉着餐桌上的每一丝动静，同时在心里快速评估着桌上每道菜的热量密度。
“这汤，油放得不少，热量应该可以……烤土豆，碳水……蔬菜沙拉，几乎零热量……肋排，蛋白质和脂肪不错……”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计划着等下要“重点进攻”哪些菜品，才能最大限度地补充能量。末世养成的习惯让她对食物有着近乎本能的评估和规划能力。
餐桌上短暂的“和谐”被苏振宏打破。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低头喝汤的苏软身上。
“苏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软手一抖，汤勺差点掉进碗里。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父亲：“爸、爸爸？”
“下周末，陆家老爷子七十大寿的寿宴。”苏振宏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和泽宇的订婚仪式，会在寿宴上正式宣布。这几天，你秦阿姨会带你去选礼服，做一些必要的礼仪培训。到时候，表现得好一点，别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给苏家丢人。”
话语如同冰锥，直直刺下。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订婚仪式正式宣布”这几个字，苏软的心脏还是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这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反应。对原主而言，陆泽宇的羞辱和冷漠是噩梦，而被迫与这样的人绑定一生，更是无法挣脱的枷锁。
秦岚立刻接话，笑容满面：“是啊软软，这可是大事。陆家和我们苏家是世交，泽宇那孩子也是一表人才，你们俩订婚，是强强联合。你爸爸为了促成这件事，费了不少心思呢。”她说着，又转向苏振宏，语气体贴，“振宏，你也别太严肃，软软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十八岁，不小了。”苏振宏眉头微皱，看向苏软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审视和衡量，“苏家的女儿，就该有苏家女儿的样子和价值。联姻，是你现在能为苏家做的最实际的贡献。陆家那边，泽宇虽然有些……年轻人的傲气，但人品家世都摆在那里，不会亏待你。你安分些，别再闹出什么笑话，这门婚事，对你，对苏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价值。贡献。安分。
每一个词，都像是冰冷的标签，贴在苏软身上。
苏软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瞬间闪过的冰冷锐光。
最好的选择？是把女儿当成货物一样估价、交易，换取商业利益吗？
末世里，为了生存，交易和结盟也屡见不鲜。但至少，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利益交换，而直接。而眼前这种披着“为你好”“家族利益”外衣的强迫，却让她觉得更加虚伪和恶心。
她不能让订婚仪式宣布。一旦公开宣布，再想摆脱，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必须制造变数，拖延，甚至破坏。
念头急转间，她已然有了对策。
只见她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汤碗，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恰好有几滴落在了她放在桌边的手指上。
“啊！”苏软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看着自己瞬间变红的手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因为疼（这点痛感对末世淬炼过的神经来说微不足道），而是完美的表演。
“对、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举起被烫红的手指，像只受惊的小鹿，无助地看着苏振宏，“我……我手滑了……”
苏振宏的眉头皱得更紧，看着女儿那副眼泪汪汪、娇气不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和厌烦。他正要开口训斥，苏软却抢在他前面，带着哭腔，声音委屈又可怜：
“爸爸……是不是只疼姐姐，不疼我了？”她抬起泪眼，目光在妆容精致、姿态优雅的苏曼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肩膀微微颤抖，“姐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最好的……而我……我连端个汤都要挨骂……爸爸是不是早就嫌弃我这个女儿没用了，所以才急着把我嫁出去，不管我以后会不会被欺负……”
这话说得极其诛心，尤其是配上她那副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苏振宏脸色一沉：“胡说八道什么！”
秦岚也立刻变了脸色。苏软这话，明着是向苏振宏撒娇抱怨，暗里却是在指控她这个继母偏心，甚至暗示苏振宏偏心。她连忙道：“软软，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爸爸？你爸爸都是为了你好！快跟你爸爸道歉！”
苏曼也柔声开口：“妹妹，你误会爸爸了。爸爸每天那么忙，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快别哭了，手还疼吗？王妈，快去拿烫伤膏来！”
佣人王妈应声而去。
苏软却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我知道……我知道爸爸忙……我知道我没用，比不上姐姐懂事，比不上姐姐能……所以爸爸才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才想快点把我打发走……联姻……联姻不就是把我卖出去，换好处吗？”
“苏软！”苏振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具叮当乱响。他脸色铁青，显然被戳中了某些心思，又恼羞于被女儿如此直白地说破。“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谁教你这么想的？秦岚吗？！”
他最后一句话，是冲着秦岚吼的。
秦岚脸色一白，慌忙摆手：“振宏，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跟软软说这些？软软，你快跟你爸爸解释清楚，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苏软像是被苏振宏的暴怒吓呆了，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轻微耸动，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怯生生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又看了看惊慌的继母，小声嗫嚅：“没、没人教我……是我自己……自己想的……对不起，爸爸，我错了……我不该乱说……”
她这副模样，落在苏振宏眼里，反倒坐实了她是因为委屈和害怕才口不择言，而非有人教唆。再看秦岚那急于撇清的样子，苏振宏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丝疑虑。他这个继妻，表面温柔大度，但私下里对苏软如何，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懒得管罢了。
餐厅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苏曼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面，暗暗咬牙。这个苏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挑拨了？几句话就让爸爸对妈妈起了疑心！她赶紧打圆场：“爸爸，您别生气。妹妹她刚病好，可能情绪不太稳定，不是故意的。妹妹，快跟爸爸道歉，说你再也不乱说话了。”
苏软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看着苏振宏，声音细弱但清晰：“爸爸，对不起，我不该惹您生气。我……我就是怕……怕嫁给陆泽宇，他会像以前一样欺负我，而爸爸……爸爸以后就更不会管我了……”
她再次把话题绕回了联姻和自身的恐惧上，同时示弱。
苏振宏看着小女儿苍白的小脸，红肿的手指，还有那双蓄满泪水、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中的怒火不知为何消减了一些，反而升起一丝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和……一丝微弱的心虚。
他迫苏软联姻，固然是为了苏家的利益，但何尝不是一种放弃？放弃这个资质平庸、性格怯懦的女儿，让她去联姻，既解决了陆家那边的压力（陆老爷子似乎很坚持这门早年的婚约），又能为苏家带来实际好处，一举两得。至于苏软会不会幸福……那不在他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
但此刻，被苏软用这种控诉又依赖的眼神看着，他竟有些难以直视。
“行了。”苏振宏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强硬，“订婚的事，已经定了，没有更改的余地。你好好准备，别再想些有的没的。陆家那边，我会敲打泽宇，让他收敛点。至于你……”他顿了顿，“好好跟你秦阿姨学学礼仪，别在寿宴上失礼。苏家的脸面，不能丢。”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这顿饭吃得憋闷，起身离席。“我吃饱了，去书房处理点事情。”
秦岚连忙起身：“振宏，汤还没喝完呢……”
“不喝了。”苏振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剩下三人，气氛尴尬。
秦岚慢慢坐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她冷冷地看向苏软，目光像是淬了毒：“苏软，你真是长本事了。敢在你爸爸面前给我上眼药？”
苏软已经止住了眼泪，正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闻言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的泪痕，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怯懦，反而透着一丝让秦岚心惊的平静：“秦阿姨，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难道，您盼着我受伤，盼着我被爸爸厌弃吗？”
“你！”秦岚被噎得说不出话。她能怎么回答？说是？那不就承认自己心思恶毒？说不是？刚才苏软的表演和话语，已经成功在苏振宏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苏曼赶紧拉住母亲的手，对苏软柔声道：“妹妹，妈妈也是关心你，怕你烫得厉害。你别误会。快让王妈给你上药吧。”
王妈拿着烫伤膏过来了。
苏软接过药膏，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上药了。秦阿姨，姐姐，你们慢用。”
她离开餐厅，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哭哭啼啼的娇弱模样。
回到房间，关上门。
苏软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被烫红的手指。刺痛传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擦手，她拿出那管烫伤膏，随意抹了抹。这具身体皮肤娇嫩，烫一下痕迹明显，正好可以作为接下来几天“身体不适”的借口，也许能拖延一下所谓的礼仪培训。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餐桌上的交锋，只能算勉强打了个平手。苏振宏的态度依旧强硬，订婚的压力没有丝毫减轻。但至少，她成功地在苏振宏心里埋下了一刺，让他对秦岚的“贤惠”产生了怀疑，也让他对自己这个“娇气无用”的女儿，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这就够了。种子已经种下，只要有机会，就会生发芽。
她摸了摸肚子。晚餐被打断，本没吃饱。热量摄入严重不足。
她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今天藏起来的最后半块巧克力，慢慢地、珍惜地吃着。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补充着消耗的能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联姻工具……”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在末世，工具若是不好用，或者有了自己的意志，通常只有两个下场：被销毁，或者……反噬其主。
她选择后者。
而反噬的第一步，就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她想起细纲里提到的“快速赚钱方法”。或许，是时候开始行动了。有了钱，就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和选择余地。
还有那个顾时衍……他今晚似乎没有留下吃晚饭。是谈完事情就走了吗？
苏软想起他前的油指印，还有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这个人，或许也能成为一枚棋子，或者……一把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筹码。
夜更深了。
苏家别墅的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书房和个别房间还亮着。
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被迫卷入其中的“娇气包”苏软，正在黑暗的掩护下，默默地、坚定地磨砺着自己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