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龙村的夜晚一凉过一。
寒气像是长了脚的小兽,顺着墙缝、窗棂往屋里钻。苏汐沅蜷在西屋的硬板床上,薄被裹了一层又一层,依旧抵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窗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夜风卷着落叶的碎屑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像鬼魅似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毫无睡意。胃里空落落的,饿得发慌——晚饭时表婶说队里的粮食紧,各家都得省着吃,只给她盛了半碗清汤寡水的稀粥。她知道表婶这话不假,可饿着肚子躺在床上,那股子空虚感直钻心尖,实在不好受。
闭上眼,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母在世时,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香;一会儿是墨龙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得像藏着千言万语;还有白天晒谷场上,他递过来那个粗布包裹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正胡思乱想着,窗边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像是小石子轻轻敲在木窗棂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重一分怕惊了她,轻一分又怕她听不见。
苏汐沅猛地睁开眼,瞬间绷紧了身子,屏住呼吸。
又是一声。
依旧很轻,很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这深秋的寂静。
她悄悄坐起身,披上衣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到窗边。破旧的窗纸糊得不严实,透不进半点光亮,只能看见外面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谁?”她压低声音问,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膛。
没有回答。
只有窗台底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咚”——像是有个布包裹,被人轻轻放在了泥地上。
苏汐沅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莫名发烫。
她咬了咬唇,伸手轻轻推开窗户。老旧的木窗轴“吱呀”一声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她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天边那一点微弱的月光,看见窗台下静静躺着一个粗布包裹,四四方方的,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她弯腰把包裹提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温热。
关好窗,她快步走回床边,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
粗布包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漫了满屋——是鸡汤。一个铝制饭盒敞着口,黄澄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底下是炖得酥烂的鸡块,还卧着几颗圆润饱满的红枣,几片黄芪懒洋洋地飘在汤里,药香混着肉香,勾得人喉头发紧。
饭盒底下,压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还带着余温,摸起来热乎乎的。馒头旁边,用油纸包着几块核桃酥,金黄酥脆,咬一口怕是要掉渣,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苏汐沅愣愣地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微微发热。
鸡汤、白面馒头、核桃酥……这些在龙村,都是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平里啃的都是玉米面窝头,能吃上一口白面,都算是奢侈。
是谁?
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墨龙啸。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他已经帮了她太多——替她清沟、为她撑腰、找大夫抓药、送野兔补身子……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哪里还能再要他的东西。
正犹豫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鸡汤的香味像是长了钩子,勾得她胃里的馋虫直往外爬。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抵不住那份诱惑,端起饭盒,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鲜。
是那种纯粹的、不加过多调料的鲜。鸡肉炖得入口即化,轻轻一抿就脱了骨,红枣的甜中和了黄芪的微苦,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每一口汤,每一块肉,都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一碗汤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手脚渐渐回暖。她又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就着剩下的鸡汤,慢慢啃着。馒头暄软香甜,带着麦子的醇厚气息,咽下去后,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满了。
核桃酥她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自己那个破旧的木箱里,打算留着饿的时候再吃。
吃饱喝足,困意终于袭来。她吹灭煤油灯,躺回床上,把薄被裹得紧紧的。黑暗中,胃里暖暖的,连带着心尖也跟着暖烘烘的。
窗外,秋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而在知青点的院墙外,墙角的阴影里,墨龙啸静静站着。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落在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小窗上,一瞬不瞬。他看着窗里的灯光亮了又灭,听着屋里传来细碎的动静——开窗时的轻响,喝汤时满足的吞咽声,还有啃馒头时那一点点细微的声响。
直到屋里彻底归于平静,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身离开。
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半点声音。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嘴角噙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其实他一直在。
从她饿得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似的睡不着时,他就已经守在墙外了。从她披着衣裳走到窗边,眼里带着惊讶和疑惑时,他就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从她小口小口喝汤,眉眼舒展时,他就站在夜风里,听着那细碎的声响,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
千年了。
兜兜转转,轮回几世,他终于又能这样,守在她的窗外,看着她好好吃饭,看着她不再挨饿受冻。
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把饭菜端到她面前,虽然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放在窗台下,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
但只要她能吃得饱,睡得暖,那就够了。
墨龙啸回到老宅时,夜已经深了。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剩小半锅鸡汤,是他傍晚时特意炖的。野鸡是今天在后山设陷阱逮到的,肉质紧实;红枣和黄芪是从老宅地窖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放了有些年头,药效却依旧醇厚。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膛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喝着。
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味道其实算不上好——千年没下厨,手艺早就生疏了,盐放得有点重,黄芪也搁多了,喝起来带着点微苦。
可他却喝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
因为这碗汤,她喝得很香。
墨龙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第二天早晨,苏汐沅醒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把昨晚那个铝制饭盒洗得净净,擦得锃亮。又从木箱里拿出那块核桃酥,犹豫了一会儿,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酥脆香甜,核桃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久违的甜意。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这样精致的点心了。
剩下的核桃酥,她仔细包好,又放回木箱深处。收拾妥当后,才背着工具出门上工。
走到晒谷场时,远远就看见墨龙啸从田埂那头走来。他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晶莹的露水,麦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朝她点了点头。
苏汐沅的心跳猛地快了几分,鼓起勇气叫住他:“墨同志。”
墨龙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昨晚……窗台下的东西,是你放的吗?”她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墨龙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是。”
“可是……”苏汐沅咬着唇,想说那鸡汤的味道,想说那馒头的暄软,想说这村里除了他,没人会这样对她。
“我说不是。”他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人无法再追问下去。
苏汐沅垂下眼帘,心里却明镜似的——他又在撒谎。
可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轻声说:“鸡汤很好喝。”
墨龙啸的眼神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谢谢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了,不是我。”他别过脸,看向远处的稻田,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哦。”苏汐沅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晨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白茫茫的一片,让彼此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模糊。
沉默再次蔓延。
最后,还是墨龙啸先移开目光,扛起锄头:“上工吧。”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朝晒谷场走去。
苏汐沅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他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帮了她那么多,却偏偏不肯承认。明明心里装着她,却总是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想不通,却又隐隐觉得,这样的他,格外让人安心。
这天夜里,窗台下的包裹,如期而至。
这次是一个粗瓷大碗,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严严实实地捂着热气。掀开盘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是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红亮,油光锃亮的肉块上还点缀着几棵焯过水的小青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旁边是两个玉米面窝头,虽然比不上白面馒头精致,却蒸得蓬松暄软,透着谷物的清香。
苏汐沅看着那碗红烧肉,眼眶微微发热。
肉在村里,是实打实的奢侈品。队里猪要等到过年,平里谁家要是能吃上一顿肉,能被街坊邻居念叨好几天。这一碗红烧肉,怕是要花掉他不少的积蓄。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肉炖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汁咸香适口,拌着窝头吃,简直是人间美味。她吃得净净,连碗底的酱汁都用窝头蘸着,一点不剩。
收拾好碗筷,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桌边,从针线包里翻出一块净的粗布,又拿出前几天晒好的野菊花——晒的野菊花,带着淡淡的清香,能清热降火。她把野菊花小心地包在布里,又找出一张草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谢谢。
她把布包放在窗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生怕被夜风刮走。
然后吹灭煤油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竖着耳朵,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窗边传来极轻的动静——是布包被拿走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紧接着,她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沉而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苏汐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像山间的清风,像雨后的泥土,像……他身上的味道。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窗台下的包裹,从未间断。
有时是热腾腾的菜粥,里面卧着嫩滑的肉末,撒着翠绿的葱花;有时是暄软的野菜鸡蛋包子,皮薄馅足,咬一口满嘴鲜香;有时是简单的蒸红薯,个个挑得大小均匀,甜糯得能拉出丝来。
每次的吃食都不一样,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需求——天凉了,送来的就是热汤暖粥;她念叨着想吃甜的,隔天窗台下就多了一包麦芽糖;甚至有一次她来月事,肚子疼得厉害,当晚送来的就是一壶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用保温壶装着,打开时还烫嘴。
而每次她问起,墨龙啸的回答都千篇一律。
“不是我。”
“你认错人了。”
“巧合罢了。”
他的表情万年不变,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可苏汐沅心里比谁都清楚,就是他。
只有他,会注意到她冻得通红的双手,隔天就送来一副粗线织的手套,针脚算不上精致,却厚实又暖和;只有他,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默默放在心上;只有他,会用这样笨拙又沉默的方式,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这些细碎的关怀,像是一场无声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她涸的生活。
她开始期待夜晚。
期待那声轻轻的叩窗声,期待打开包裹时的惊喜,期待胃被温热的食物填满时的踏实。
也开始期待白天。
期待在田埂上与他不期而遇,期待他点头时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期待他偶尔冒出来的一句“多吃”,哪怕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子就这样,在这无声的默契里,一天天过去。
秋意越来越浓,田埂上的野草都枯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可苏汐沅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夜多深,天多冷,总有一个人惦记着她。总有一份温热可口的食物,会悄悄出现在她的窗台下。
像夜里的星光,不言不语,却足以照亮她的世界。
像冬的炉火,不声不响,却足以温暖她的岁月。
像他。
那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却把一整颗心都捧给她的人。
而她能做的,只是每次吃完后,在窗台上放上一点小小的回赠——有时是一把炒熟的花生,颗颗饱满香脆;有时是几块自己腌的萝卜,爽脆可口;有时只是一朵刚采来的野花,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从来不说谢谢。
她也从来不说破。
但彼此都懂。
在这寂静的深秋夜里,在这破旧的小窗内外,有一种温暖,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像种子破土而出,顶开坚硬的泥土;像冰雪消融,汇成潺潺的溪流;像跨越了千年时光,终于再次相遇的两颗心,正一步一步,慢慢地,坚定地,走向彼此。
虽然还没有相认。
但已经在靠近。
用食物,用关怀,用这些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方式。
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在每一次无言的对视里。
慢慢靠近,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