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去后的几天,苏汐沅总觉得身子发沉,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般,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早晨起床时,头重脚轻的,走到水井边打水,平里轻飘飘的水桶,此刻竟重了几分,拎起来晃悠悠的。在晒谷场翻晒稻谷,以前她能一口气半个时辰不歇,现在不过一刻钟,就累得气喘吁吁,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连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苏知青,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圆脸的王婶凑过来,递给她一个刚从自家树上摘的野苹果,表皮泛着淡淡的红晕,“是不是前几天的病还没好利索?瞧你这小脸煞白煞白的,跟纸糊的似的。”
苏汐沅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可能吧,总觉得浑身没力气。”
“要我说,你就该歇两天。”王婶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看,“你一个城里姑娘,哪遭过这份罪?活的子长着呢,急啥?别把身子熬垮了。”
苏汐沅摇摇头,把野苹果攥在手里。她不能歇。知青点的表叔表婶虽然收留了她,可那眼神里的不耐烦,一天比一天明显。她多一天活,就能多挣一天工分,月底分粮时才能理直气壮,不必看人脸色过子。
中午收工回知青点,她没什么胃口,就简单煮了碗玉米糊糊,清汤寡水的,勉强喝了半碗。刚放下碗,就听见门外有人喊:“苏知青在吗?”
她起身出去,看见村里的赤脚医生刘大夫站在门口,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手里还攥着几包用草纸包好的药材。
“刘大夫?您怎么来了?”苏汐沅有些惊讶。
刘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在村里行医几十年,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他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听说你前几天发高烧,我来看看。烧退了?身子骨好些没?”
苏汐沅连忙点头:“退了退了,已经好多了,谢谢您惦记。”
刘大夫却不急着走,示意她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他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她的心肺,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这才收起家伙什,把手里的药包塞进她手里:“烧是退了,可这身子虚得很,得好好补补。这是党参、黄芪、当归,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你每天熬一碗喝,再配上红枣和红糖,保准不出半个月,就能恢复过来。”
苏汐沅捧着沉甸甸的药包,愣住了:“刘大夫,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别跟我客气。”刘大夫摆摆手,背起药箱,“药钱有人付过了,你只管放心喝,把身子养好了比啥都强。”
“谁付的?”苏汐沅下意识地追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刘大夫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啊,有人惦记着你呢。”说完,他便背上药箱,慢悠悠地走了,留下苏汐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药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掺杂着浓浓的疑惑。
是谁?
下午上工前,苏汐沅绕了段路,特意去了趟墨家老宅。
她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犹豫了半天,也没敢敲门。手里的药包沉甸甸的,草纸包得整整齐齐,能闻到里面药材淡淡的甘香。
正犹豫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墨龙啸站在门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大概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看见她,他深邃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声音依旧低沉:“有事?”
“那个……”苏汐沅鼓起勇气,举起手里的药包,“刘大夫说,有人帮我付了药钱。是你吗?”
墨龙啸的目光落在药包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是。”
“可是……”苏汐沅咬着唇,不信。这村里除了他,还有谁会这样不动声色地帮她?
“我说不是。”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人无法反驳。
苏汐沅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却又隐隐觉得,他没说实话。
“药拿着。”墨龙啸又开口,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补充道,“按时喝。晚上熬,早上趁热喝,效果最好。记住了?”
苏汐沅愣愣地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肯说。可偏偏,又把该叮嘱的事,都细致地说了。
墨龙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关上了门。
苏汐沅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木门,手里的药包仿佛更沉了。
他不是那种会把“关心”挂在嘴上的人。甚至不肯承认帮了她。可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又怎么瞒得住?
她握紧了药包,转身往知青点走去。
傍晚收工回来,苏汐沅在知青点的灶台前熬药。
土陶罐里,清水慢慢煮沸,她把药材一一放进去。党参的甘甜、黄芪的醇厚、当归的微辛,随着沸水翻滚,渐渐弥漫开来,在空气中凝成一股温润的药香。她蹲在灶前,小心地添着柴火,控制着火候,生怕把药熬糊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她盯着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脑海里又浮现出墨龙啸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想起今天他关门时,手背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不严重,却渗着细细的血丝。是在地里活时不小心弄伤的吗?
药熬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好了。她把药汁倒进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她加了一小块红糖,用勺子慢慢搅匀,然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药很苦,即使加了糖,也难掩那股子中药的涩味。可她一口一口喝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喝完药,她洗了碗,收拾好灶台。正要回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灶台边放着一个粗布包裹,鼓鼓囊囊的,刚才还没有。
她走过去,打开包裹。
里面是四个雪白的白面馒头,还带着温热的气息。馒头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股军人的利落:
多吃。
苏汐沅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字迹。上次她记错了工分,去找队长核对,正好碰见墨龙啸在帮队长登记,他写下的字,就是这样的。
白面馒头在村里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用攒了很久的粮票去换。这四个馒头,怕是能换好几斤玉米面。
她拿起一个馒头,轻轻咬了一小口。馒头很软,很香,带着麦子本真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就着温水,她小口小口地吃完了一个馒头。胃里暖暖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
她把剩下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包好,收进自己的小木柜里。想了想,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轻轻展开,抚平,夹进了枕边的《鲁迅文集》里。
书页合上时,她的指尖在“希望”两个字上,轻轻停留了片刻。
第二天早晨,苏汐沅起得格外早。
她熬了药,趁热喝了。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放在灶上热了热。馒头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慢慢吃完馒头,才背着工具出门上工。
走到晒谷场时,太阳才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谷堆上,泛着耀眼的光。晨雾还没散尽,田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里,空气清新得发甜。
她扛起木耙,正要开始翻晒稻谷,就看见墨龙啸从田埂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粗布褂子,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像是要去另一块地除草。看见她,他的脚步顿了顿。
“药喝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苏汐沅点头,脸颊微微发烫:“喝了。”
“馒头吃了?”
“吃了一个。”
墨龙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多吃。”
“我……”苏汐沅想说自己吃不下,却被他打断。
“你太瘦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身子虚,就得多吃。”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苏汐沅却听出了一丝藏在话语里的心疼。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轻声说。
墨龙啸点点头,没再多说,扛着锄头,大步朝田埂深处走去。
苏汐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晨雾中,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金色的稻田尽头。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很细,瘦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
太瘦了吗?
她想起母亲在世时,总说她挑食,长不胖,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后来父母去世,她一个人颠沛流离,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胖瘦?
可现在,有人在意。
虽然那人从来不说,可他却用行动,一点一点地告诉她:你要好好吃饭,你要养好身子。
心口涌起一股暖流,酸酸的,又甜甜的,像是喝了加了蜜的糖水。
那天活时,苏汐沅格外卖力。虽然身子还是发沉,可她咬着牙坚持。木耙翻动稻谷时,金色的谷粒在阳光下跳跃,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中午收工,她回知青点热了第二个馒头。这次她切了几片自己腌的咸菜夹在里面,吃得格外香。
下午继续上工。太阳西斜时,她累得腰酸背疼,胳膊都抬不起来,可心里却是满满的,像是被什么珍贵的东西填满了。
收工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她又遇见了墨龙啸。
他刚从后山下来,肩上扛着一捆柴,手里还拎着一只灰色的野兔。野兔已经被处理净了,皮毛剥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拴着腿,看着分量不轻。
看见苏汐沅,他停下脚步,把野兔递过来:“拿着。”
苏汐沅愣住了,连连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野兔在村里可是稀罕物,拿到镇上的供销社去卖,能换不少钱呢。
“野兔,补身子。”墨龙啸说得言简意赅,把野兔往她手里塞,“拿回去炖汤,营养好。”
“我不能要……”苏汐沅还想推辞。
“拿着。”墨龙啸的语气不容拒绝,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你不拿,我就扔了。”
苏汐沅咬着嘴唇,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接了过来。野兔沉甸甸的,皮毛上还沾着山间的露水,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蚋。
墨龙啸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喝药。
然后,他转过身,扛起柴,大步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苏汐沅拎着野兔,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知青点,同屋的女知青看见她手里的野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苏姐姐,这野兔哪来的?好肥啊!”
“别人给的。”苏汐沅含糊地说,脸颊微微发烫。
“是墨同志吧?”女知青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的样子,“村里人都传开了,说墨同志对你格外照顾。昨天有人看见他去找刘大夫抓药,今天又给你送野兔……苏姐姐,墨同志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苏汐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连忙辩解:“别瞎说!就是普通的老乡情谊!”
“我哪瞎说了?”女知青笑得眉眼弯弯,“墨同志那人多冷啊,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也就对你,这么上心。”
苏汐沅不再说话,拎着野兔快步走向灶台。她怕再说下去,自己的心跳都要蹦出来了。
她烧了一锅开水,把野兔又仔细清洗了一遍,剁成块。然后放进土陶罐里,加了几片姜片,倒上清水,放在灶上慢慢炖。
野兔肉紧实,需要炖得久一些才烂。她守在灶台边,添柴,看火,耐心地等着。
傍晚时分,浓郁的肉香从锅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知青点的院子。引得不少知青探头探脑,羡慕不已。
“苏知青,炖什么呢?这么香!”隔壁的男知青忍不住问。
“野兔。”苏汐沅笑着应了一声。
“哟,野兔!这可是好东西啊!”
苏汐沅笑了笑,没再多说。她掀开锅盖,看了看汤色——已经炖得白,肉块在锅里轻轻翻滚,香气扑鼻。她加了一点盐,撒了些自己种的葱花,顿时,香味更浓了。
她盛了一大碗,肉多汤浓,热气腾腾的。想了想,又盛了一碗,分量足足的,放在一边晾凉。
自己那碗,她慢慢喝着。汤很鲜,肉很嫩,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她喝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喝完汤,她端着另一碗晾好的兔肉,走出了知青点的大门。
天色已经暗了,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声虫鸣,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她走到墨家老宅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墨龙啸站在门里,屋里没点灯,暮色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这个……给你。”苏汐沅把碗递过去,声音有些紧张,“野兔汤,我炖了很多,喝不完。”
墨龙啸的目光落在碗上,没接。
苏汐沅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冒出了汗:“你……你也尝尝吧,挺鲜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苏汐沅几乎要放弃,准备把碗拿回来时,墨龙啸伸出手,接过了碗。
“谢谢。”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苏汐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不客气。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墨龙啸叫住她。
苏汐沅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墨龙啸转身走进屋里,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红枣,补血的。你煮粥的时候放几颗,甜的。”
苏汐沅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能闻到里面红枣的甜香。
“按时喝药。”墨龙啸又叮嘱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放心不下。
“嗯。”
“多吃点饭。”
“嗯。”
“早点睡,别熬夜。”
“……嗯。”
说完这些,墨龙啸似乎没有别的话了。他端着那碗兔肉汤,站在门里,静静地看着她。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村里的煤油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
“我走了。”苏汐沅轻声说,心里有些不舍。
墨龙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苏汐沅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手里的小布袋沉甸甸的,红枣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的窗户亮起了灯,昏黄的煤油灯光映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大概在喝汤吧。
苏汐沅握紧了手里的布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的笑意,像星星一样亮。
回到知青点,她打开布袋。里面是满满一袋红枣,颗颗饱满,红润得像玛瑙。她拣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扑鼻。
她小心地把红枣收好,又拿起枕边的《鲁迅文集》,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多吃。”
两个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可她知道,那里面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关心,多少不动声色的呵护。
窗外,夜色深沉,秋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温柔而绵长。
苏汐沅吹灭煤油灯,躺到硬板床上。
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她想,明天要早点起床,再熬一碗药,再热一个馒头,还要把红枣放进粥里,煮得甜甜的。
然后,好好活,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
因为有人在意。
因为有人,在用他最沉默、最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
这份呵护,不像春的繁花那样绚烂,却像山间的清泉,悄无声息,却滋润万物。
像夜里的星光,不言不语,却照亮前路。
像他。
那个别人口中的冷面阎王,心里却藏着一团火,只为她,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