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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傍晚时分,苏汐沅坐在西屋的床边,手里攥着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指尖在粗布纹路上反复摩挲,柔软的布料被她掌心的汗濡湿,又被体温焐得温热。

布包里是她精心准备的药——下午她特意绕路去了刘大夫家,磨着老大夫要了最好的止血田七粉,消炎消肿的蒲公英膏,还有几贴活血化瘀的黑膏药。刘大夫捻着胡子,把药包递给她时,眼神意味深长地晃了晃:“丫头,又是给墨家那小子准备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埋着头胡乱点头,没敢细问刘大夫怎么会知道。

可现在,药都备齐了,她却攥着布包,在屋里踱来踱去,脚步犹豫得厉害。

该去吗?

以什么名义去?

他那样冷硬的性子,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平白惹人烦?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下午那一幕——他宽阔的背脊上,粗布褂子被野猪獠牙撕开几道狰狞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渍晕染开来,像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还有他额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背她回村的路上,他的脚步那么稳,呼吸那么平,像是那些伤本不值一提。

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托着她腿弯的大手,偶尔会传来轻微的颤抖。

那是疼的吧。

一定很疼。

苏汐沅咬紧下唇,心里的犹豫被心疼压了下去。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检查了一遍,又从木箱底翻出一卷净的纱布,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手帕——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米白色的细棉布,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一直舍不得用。把这些都仔仔细细包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推开屋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的黄昏总是格外短暂,夕阳刚贴着西山落下去,黛青色的暮色就迫不及待地漫过村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的焦香和饭菜的香气,偶尔传来几声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混着狗吠声,衬得村子格外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怀里的布包,朝着村东头的老宅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收工回来的村民,扛着锄头,肩上搭着擦汗的毛巾。看见她,有人笑着打趣:“苏知青,这么晚了还往外跑,是去哪啊?”

“去……去还东西。”她含糊地应着,脸颊发烫,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像只被人撞见心事的小兔子。

老宅很快就到了。

青砖灰瓦的房子静静矗立在暮色里,墙爬着枯的藤蔓,屋檐下挂着几串红彤彤的辣椒和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在微凉的晚风里轻轻摇晃。堂屋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晕从糊着的麻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她站在斑驳的院门外,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撞着膛。

手举起来,悬在半空,又轻轻放下。放下,又重新举起来。

来来好几次,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指尖轻轻叩在了木门上。

“笃笃,笃笃。”

“谁?”屋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

“是我,苏汐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被风吹得晃了晃。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墨龙啸站在门里,逆着屋里的光。

他换了件净的深蓝色粗布褂子,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板正挺括。额角那道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块小小的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淡淡的黄褐色药渍。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轮廓,脸上的表情藏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有事?”他开口问,声音比平里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苏汐沅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攥得温热的布包,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颤:“这个……给你。”

墨龙啸垂眸看了看那方布包,没接,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是药,”她连忙小声解释,脸颊更红了,“止血的田七粉,消炎的蒲公英膏,还有……还有膏药和纱布。”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手里的布包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烫得她手心冒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墨龙啸还是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平淡:“进来吧。”

苏汐沅愣了愣,犹豫了几秒,还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墨龙啸的老宅院子。比她想象中要净整洁得多,青砖铺就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柴山。屋檐下还挂着几串风的草药,有柴胡,有黄芩,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草药苦香。

墨龙啸随手关上门,引着她往堂屋走。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硬板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水壶,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一个掉了漆的木箱靠在墙角,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物件。

但每一处都透着净利落,地面扫得光洁,桌子擦得能映出人影,连煤油灯的玻璃罩都擦得透亮,没有一丝灰尘。

“坐。”墨龙啸指了指屋里唯一的一把木椅子。

苏汐沅连忙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担忧地开口:“我站着就好。你的伤……要不要现在换药?”

墨龙啸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潭水:“小伤,不碍事。”

“可是……”她咬着嘴唇,鼓起勇气抬眼望他,“背上也伤了吧?我看见了,流了好多血。”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墨龙啸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已经处理过了。”

“我看看。”苏汐沅往前迈了两步,仰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持,“要是没处理净,会发炎化脓的。”

墨龙啸和她对视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无奈,又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他终究是没再拒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慢慢解开了褂子的盘扣,将衣服褪了下来。

苏汐沅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宽阔结实的背脊上,三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侧,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吓人的红肿。虽然已经勉强止住了血,但伤口深处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最严重的一道就在脊椎旁边,狰狞的裂口看着就让人揪心——要是再偏上一寸,后果不堪设想。

“这……这叫小伤?”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墨龙啸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胡说!”苏汐沅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是皮外伤……”

她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什么矜持避讳了,连忙打开怀里的布包,手忙脚乱地拿出田七粉和纱布。可她的手抖得厉害,刚倒出一点药粉,就撒了一地。

“别慌。”墨龙啸转过头,看见她满脸的泪水,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慢慢来。”

苏汐沅深吸好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重新倒出田七粉,又拿起那块母亲留下的手帕,蘸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弄疼了他。

可墨龙啸自始至终一声没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只有在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他的肌肉才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下颌线也跟着紧了紧。

“疼吗?”她停下动作,小声问,声音里满是心疼。

“……不疼。”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骗人。”苏汐沅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墨龙啸没再说话,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苏汐沅仔细清理完伤口,又小心地撒上田七粉。细腻的药粉落在伤口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又拿出那罐蒲公英膏,用指尖挑出一些,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周围的红肿处。淡绿色的膏体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敷在皮肤上,能稍稍缓解灼痛感。

做完这些,她拿起纱布,却犯了难——伤口太长太宽,一卷纱布本不够用。

正手足无措间,墨龙啸递过来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那是从一件旧军装上撕下来的,洗得净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用这个。”

苏汐沅接过布条,开始为他包扎。伤口的位置实在刁钻,她不得不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才能将布条绕到他的前。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汗味,能看见他后颈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浅浅的痒意。

她的脸颊越来越红,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膛,可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稳。

一圈,两圈,三圈……

粗糙的布条绕过他宽阔的膛,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她浑身轻轻一颤,也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肩背的肌肉跟着绷紧几分。

终于包扎好了。她在布条末端打了个结实的结,又仔细调整了松紧,确保不会太紧勒得他难受,也不会太松失去包扎的作用。

“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虚,不敢抬头看他。

墨龙啸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穿上褂子,就那样赤着上身站在她面前。昏黄的煤油灯光晕里,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充满了力量感。除了背上那三道新伤,他身上还留着许多旧疤——有擦过的浅痕,有刀刃划开的深疤,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她不曾参与的、硝烟弥漫的过往。

苏汐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颜色很深,像是很久以前就落下的旧伤。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这道疤……竟有些莫名的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看什么?”墨龙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低沉的笑意。

她慌忙移开目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支支吾吾地解释:“没、没什么……就是看你的旧伤……”

“部队留下的。”墨龙啸淡淡地说了一句,拿起旁边的褂子,动作缓慢地往身上穿,生怕扯到背上的伤口。

穿好衣服,他走到桌边,提起暖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她:“喝水。”

苏汐沅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是加了蜂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刚才慌乱的心。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投下一室暖融融的光晕。屋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屋檐下的辣椒和玉米棒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是一首细碎的夜曲。

“谢谢。”墨龙啸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汐沅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灯光下,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暖黄的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涌动,温柔得让人心颤。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她小声说,睫毛轻轻颤动着,“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不说这个。”墨龙啸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堂屋里又恢复了沉默。

苏汐沅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她有太多话想说——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想问他那些旧伤疤背后的故事。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有些话,现在问还太早。

有些事,需要慢慢等。

“药你收好,”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认真地叮嘱,“每天换一次药,记得用温水清理伤口。这几天伤口不能沾水,也别重活。”

“嗯。”墨龙啸点头应下。

“要是发烧了,或者伤口化脓了,一定要告诉我。”她不放心地补充道。

“……嗯。”

“一定要告诉我,听见没?”她又强调了一遍,眼神里满是执拗。

墨龙啸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苏汐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放下杯子,把布包里剩下的药和纱布都拿出来,一一摆好:“这些你都收着,按时用。额头上的伤记得贴膏药,一天换一次。”

墨龙啸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墙角的木箱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苏汐沅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轻声说。

墨龙啸点点头,送她到院门口。

推开院门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墨蓝色的天空上,缀着几颗亮晶晶的星星,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钻,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村子里,灯火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温柔又安宁。

“路上小心。”墨龙啸站在门内,声音低沉。

“嗯。”苏汐沅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踮起脚尖朝他喊,“记得换药!”

“……知道了。”

“一定要换!”

“知道了。”墨龙啸无奈地应着,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她这才放心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渐渐远去。

墨龙啸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关上了院门。

回到屋里,他走到那面挂在墙上的破镜子前——镜子的边角磕破了,勉强能照见人影。他解开刚包扎好的布条,看着背上那三道被精心处理过的伤口。

伤口周围涂着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蒲公英的清香。包扎的手艺算不上好,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结也打得松松垮垮。

可他看着看着,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布条,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看见她含泪的眼睛,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叮嘱……

“阿沅……”他低声唤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寂静的屋里轻轻飘散。

千年前,古战场的军帐里,她也曾这样为他包扎伤口。那时他一身戎装,满身血污,她红着眼眶,一边骂他“逞能”,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嘴里还嘟囔着“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那时他笑着逗她:“你这手艺可真差。”

她瞪他一眼,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放:“嫌差你自己来!”

可下次他受伤,她还是会第一时间冲过来,红着眼眶为他包扎。

千年时光流转,山河变迁,人事更迭。

她的样子变了,记忆没了,可她的眼神,她的温柔,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却一点没变。

连包扎的手艺,都还是这么差。

可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包扎。

因为是她。

只要是她,就够了。

墨龙啸重新将布条系好,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可他的心,却暖得像是揣着个小太阳。

窗外,苏汐沅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但她留下的药,她留下的关心,她留下的温度,都还在。

在这栋空寂了千年的老宅里,第一次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也有了……爱。

虽然她还不懂。

但他可以等。

等她知道,等她想起来,等她一步一步,重新爱上他。

就像千年前,她等他凯旋一样。

这一次,换他来等。

用余生的每一天,等她的心,慢慢向他靠近。

像今夜这样,一步一步,走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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