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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立春后的第三天,龙村的晨雾薄得像一层轻盈的蝉翼,笼罩着沉睡的村庄。

太阳还没完全跃出山峦,天色是那种朦胧的灰蓝色,东边的天际线透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晕开的水彩。寒气依旧凛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呼吸间吐出的白蒙蒙雾气,袅袅娜娜地散在空气里,转瞬即逝。

苏汐沅起得比平时早了半刻。昨天表婶念叨着灶房的盐罐子见了底,让她今早去村口的小卖部称半斤回来。她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柔软的绒布里,拎着个空空的小布兜,踩着细碎的晨光出了门。

村道上静悄悄的,还没什么人影。夜里凝结的寒霜在泥土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像踩碎了一地的碎玉。路边的枯草茎秆上挂着晶莹的白霜,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是撒了一把星星。远处的田野还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田埂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还没睡醒的模样。

她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下午的画面——老宅昏黄的煤油灯光晕里,他赤着上身背对着她,宽阔的背脊上三道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她小心翼翼地为他,她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包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下……

特别是他左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弯弯的,像一弯落在肌肤上的月亮。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翻遍了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出神间,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冷不丁撞上一个坚实的膛。

“啊,对不起……”她慌忙后退两步,手里的布兜差点掉在地上,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墨龙啸就站在老槐树下。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的铁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看样子是要去田里翻地。晨雾在他身后氤氲弥漫,让他挺拔的身影有些模糊,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格外清晰,像盛满了沉沉的夜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汐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昨天下午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翻涌——他温热的皮肤,有力的心跳,她为他包扎时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还有那间小屋里,暖黄灯光下流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早、早啊,墨同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叶,眼睛不敢再看他,只能死死盯着地上枯黄的草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兜的带子。

墨龙啸点了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早。”

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没什么起伏,像冬的湖面,平静无波。可苏汐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脖颈,却分明看见,他的耳子悄悄泛起了一抹淡红——虽然很淡,几乎要融进晨光里,可她还是捕捉到了。

那抹淡淡的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的,像要撞破膛。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晨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淌,像一层透明的纱。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纵横,勾勒出疏朗的剪影。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棱着翅膀抖落几片残留的枯叶,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地上。

最后还是苏汐沅先憋不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躲闪着,小声问道:“那个……你的伤,好些了吗?”

话说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题太蠢了——昨天下午才刚换的药,怎么可能今天就好?

“好些了。”墨龙啸却认真地回答,眼神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药很管用。”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可苏汐沅的脸却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子都烫得厉害。

“那就好……”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绞着布兜带子的力道又重了些,“记得按时换药,别偷懒。”

“嗯。”

“伤口不能沾水,洗脸的时候也要小心。”

“知道。”

“要是疼得厉害,或者伤口有红肿化脓的迹象,一定要……”

“苏汐沅。”

墨龙啸忽然打断她,连名带姓地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苏汐沅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轻轻一颤。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他的眼神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像化开的春水,深处似乎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在缓缓涌动,带着淡淡的暖意。

“我知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苏汐沅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知道他说的“知道”,不止是知道要按时换药,知道不能沾水。

是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知道”。

知道她的关心,知道她的担忧,知道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牵挂。

空气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有半分尴尬,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和默契。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慢慢拉长,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鸡鸣,一声接一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我去小卖部……”苏汐沅指了指前方的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去田里。”墨龙啸也指了指相反的方向,肩上的锄头微微晃了晃。

“那……我走了。”她攥紧布兜,脚步有些迟疑。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苏汐沅迈开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猛地回过头。

墨龙啸还站在原地,肩上的锄头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晨雾在他身边缭绕不散,高大的身影在朦胧的天光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墨同志。”她忽然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墨龙啸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谢谢你……”苏汐沅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像落在湖面的雨滴,“昨天,还有……之前所有的事。”

她指的是他不顾危险救她,是他背着她回村,是他默默为她做的那些事,是他不动声色的守护。

墨龙啸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深邃的眼睛,紧抿的薄唇,还有……那依旧泛红的耳。

“不用谢。”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应该的。”

应该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汐沅的心湖,瞬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为什么是应该的?

他们非亲非故,不过是同住一个村子的普通村民,他为什么要为她做那么多?为什么要说“应该的”?

可苏汐沅不敢问。

她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她心慌意乱,会让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去。

脚步有些慌乱,心却跳得厉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脸上的红晕一直没退,反而越来越烫,连耳子都烧得慌。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带着温热的温度,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拐过村道的拐角,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而老槐树下,墨龙啸依旧站在那里。

肩上的锄头沉甸甸的,可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千年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晨雾完全散了,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峦后一跃而出,金灿灿的阳光瞬间洒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厚厚的棉袄,轻轻抚摸着左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道月牙形的伤疤。

千年前,古战场上,她为了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剑,生生用身体护住了他。那把锋利的剑,划破了她的衣袖,也在他的口,留下了这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如今,她转世归来,忘了前尘,忘了他,可依然会为他脸红,为他担忧,为他亲手熬药、包扎伤口。

千年等待,望穿秋水。

好像……终于有了回应。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足够了。

足够温暖他冰封了千年的心。

足够支撑他继续等下去。

等她想起一切。

等她再次爱上他。

等她重新成为,只属于他的阿沅。

墨龙啸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在灿烂的晨光里,那抹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扛起锄头,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走向田野。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像是背负着千年的宿命,也背负着新生的希望。

而在村道的那头,苏汐沅拎着布兜,脚步匆匆。

脸上的脚步匆匆。

脸上的红晕久久未褪,心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他泛红的耳,他低哑的声音,他说“应该的”时,那双深邃眼眸里的温柔……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句魔咒,在她的心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为什么是应该的?

她不懂。

可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却因为这三个字,悄悄塌陷了一角。

那里,软软的,暖暖的,像初春融化的雪水,缓缓流淌着,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走到小卖部门口,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望向老槐树的方向。

树影婆娑,晨光灿烂。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的心,却好像还留在那里。

留在那个有他在的、薄雾缭绕的清晨里。

留在那句,让她心跳不止的“应该的”里。

苏汐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小卖部的木门。

门上挂着的铜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清脆的声响,像是心弦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在晨光里,清脆,回响。

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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