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头正盛。归龙村的大队晒谷场,被金灿灿的稻谷铺了满满当当,饱满的谷粒在秋骄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空气中弥漫着稻谷清甜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味道,是属于丰收时节独有的气息。
苏汐沅蹲在场边的阴凉处,正握着一把木耙,仔仔细细地翻晒着稻谷。这是她今天分到的活计——晒谷场的活计相对轻松,不用下地蹚泥,是表叔苏大有托了大队书记的关系,才特意给她安排的。她做得格外认真,一下一下,动作细致又规整,生怕漏掉哪一处。白皙的脸颊被晒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皮肤上,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前,随着她弯腰翻晒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发梢的红头绳,在一片金黄里格外惹眼。
晒谷场上还散落着几个活的妇女,手里的活计没停,嘴上却闲不住,家长里短地闲聊着。话题无非是谁家的小子说上了媳妇,谁家的闺女找了个城里的好工作,偶尔有人抬眼瞥一下苏汐沅,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城里来的知青,模样生得俊俏,性子又温温柔柔的,自然成了村里婆娘们闲来无事的谈资。
“听说苏大有那侄女,爹妈都没了,一个人下乡来,怪可怜见的。”
“可怜啥?人家可是城里来的,识文断字的,以后说不定还能回城呢。”
“那倒是。不过这姑娘是真水灵,瞧那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跟咱村里的丫头就是不一样。”
议论声不大,却像长了翅膀似的,清晰地飘进苏汐沅耳朵里。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只是手上的木耙挥得更快了些,仿佛想用忙碌,掩盖住心头那点难言的窘迫。
就在这时,晒谷场的入口处,晃进来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来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叫二赖子。三十出头的年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家里几亩薄田全靠老母亲持,他自己整天东逛西晃,最爱的就是调戏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村里人都嫌他无赖,却也没人敢真招惹——这货是个混不吝的,急了眼,真敢抡拳头。
二赖子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三角眼在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贼兮兮的目光,直直黏在了苏汐沅身上。
他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黏腻又猥琐,在她纤细的腰身和前垂着的麻花辫上,肆无忌惮地流连。
“哟,这不是新来的知青妹子吗?”二赖子凑上前,脸上挂着痞气的笑,语气轻佻,“一个人活多累啊,哥来帮你?保准比你得又快又好。”
苏汐沅眉头一蹙,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没搭理他。
“还挺害羞。”二赖子见她不说话,反而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边,一股汗味混着烟味的气息,直冲鼻尖,“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旁边几个妇女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劝阻。
“二赖子,你啥呢?人家姑娘正活呢,别捣乱。”
“就是,赶紧去别处晃悠去,别在这儿讨人嫌。”
二赖子眼睛一瞪,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嚷嚷:“我跟知青同志交流交流感情,关你们屁事?咸吃萝卜淡心!”
他转过头,又看向苏汐沅,这次更是得寸进尺,直接伸出粗糙的手,就去扯她垂在前的麻花辫:“妹子,你这辫子编得可真好看,让哥摸摸,看看是不是真头发——”
“你什么!”苏汐沅猛地站起来,往后急退,可辫子梢还是被他死死地抓在了手里。
粗糙的手指攥着发丝,扯得她头皮一阵辣的疼。
“放手!”她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声音都发颤了。
“就不放,你能咋地?”二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得越发猥琐,“跟哥去村口的小卖部,哥给你买瓜子吃,油味的,可香了。”
晒谷场上的妇女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无奈,却没人敢真的上前阻拦。二赖子这混球,谁沾谁倒霉,没人愿意惹这麻烦。
苏汐沅咬着嘴唇,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掉一滴眼泪。她用力去掰二赖子的手,可那双常年粗活的手,像铁钳一样,攥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二赖子!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叫哥,叫一声好听的哥,我就放。”二赖子凑得更近了,嘴里喷出的热气,熏得她一阵反胃。
就在这僵持不下、苏汐沅几乎要被到绝境的时候,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从晒谷场的入口处传来:
“放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慑人的穿透力,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锥,直直刺进人的耳朵里,让人瞬间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墨龙啸站在场子入口,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挺拔如松,肩背挺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凛冽气场。阳光从他身后直射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灿灿的轮廓,却丝毫暖化不了他眉眼间的寒霜。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二赖子抓着苏汐沅辫子的手上,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带着骇人的戾气。
二赖子的手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却还是没完全放开。他梗着脖子,强撑着底气,结结巴巴地说:“墨、墨龙啸?关、关你啥事?我、我跟我妹子说话呢。”
“我说,放手。”墨龙啸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晒得滚烫的谷场上,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晒谷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稻谷在阳光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汐沅怔怔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那里面翻涌着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二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阵阵发凉,却又不甘心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硬着头皮犟嘴:“我就不放,你能把我咋——啊!”
话音未落,墨龙啸已经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他一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二赖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二赖子瞬间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快准狠地直击二赖子的腹部。
“砰”的一声闷响。
二赖子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猛地弓起身子,疼得脸都扭曲变形了,抓着辫子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可墨龙啸没有停手。
他顺势一拧,二赖子的胳膊就被狠狠反剪到了背后,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晒谷场。接着,墨龙啸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他的膝窝处。
“噗通”一声。
二赖子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二赖子已经瘫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浑身抽搐,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墨龙啸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狠戾如冰,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再碰她一下,”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废了你。”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威胁,是陈述。
是那种,说到做到的,冰冷陈述。
二赖子艰难地抬起头,对上墨龙啸那双布满戾气的眼睛,瞬间如坠冰窟。那眼神里的气,是真真切切的——这个从部队里退伍回来的男人,是真的敢下死手。
“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二赖子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求饶,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滚下来,打湿了衣衫。
墨龙啸这才缓缓松开手。
二赖子像是得到了赦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上揉自己疼得快要断掉的胳膊和肚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晒谷场外跑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晒谷场上,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妇女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墨龙啸,眼神里满是敬畏,还有几分深深的畏惧。
墨龙啸却没看她们。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汐沅还有些凌乱的辫子上,那双刚刚还布满戾气的眼眸,瞬间柔和了些许,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寒意。
“没事?”他问,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冷冽。
苏汐沅愣愣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墨龙啸——挑水时沉默寡言的他,擦肩而过时冷淡疏离的他,和刚才那个三拳两脚就把人揍得跪地求饶的男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害怕。
非但不害怕,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奇怪的安全感,像是一艘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声说道,细若蚊蚋。
墨龙啸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汐沅下意识地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
“那个…你的手。”苏汐沅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他的右手——刚才拧二赖子手腕的时候,他的关节处不小心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丝。
墨龙啸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晒谷场,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直到他走远,晒谷场上,才重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我的天…刚才墨家那小子,也太狠了吧?”
“可不是嘛,你看二赖子那熊样,怕是得疼好几天才能下床。”
“不过打得好!二赖子那混账东西,早就该有人好好收拾收拾他了!”
“可墨龙啸那眼神…真吓人啊,跟要人似的。”
“是啊是啊,冷得跟阎王爷似的…”
“冷面阎王…这外号,太贴切了!”
“以后可不敢惹他了,太可怕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苏汐沅默默地拿起木耙,继续翻晒着稻谷,耳朵却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冷面阎王。
她抿了抿嘴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涩,又有点暖。
当天傍晚,村口的小卖部门前。
几个村民搬了石墩坐在门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闲聊。小卖部的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的瓜子、水果糖,还有几瓶贴着红色标签的廉价白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听说了吗?下午晒谷场的事,二赖子被墨龙啸揍得满地找牙!”
“咋没听说?我家男人回来说的,那场面,叫一个解气!”
“要我说,二赖子就是活该!整天游手好闲,调戏大姑娘,早该吃点教训了。”
“不过墨龙啸下手也太狠了,听说二赖子现在还在家躺着呢,连饭都吃不下。”
“狠?那叫有血性!人家是当过兵的,保家卫国的,能没点脾气?”
“以后啊,咱可得离那尊阎王远点,免得不小心触了霉头。”
“冷面阎王,这名儿起得是真绝!”
小卖部的老板娘一边擦着柜台,一边凑过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依我看啊,墨家那小子,对苏大有家的侄女,怕是不一般。”
“哦?咋说?”众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追问。
“你们想啊,”老板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他回村这些天,跟谁说过一句话?帮过谁一次忙?可今天呢,为了苏汐沅,二话不说就把二赖子揍了,那护犊子的样子,瞎子都能看出来。”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难不成,是看上那知青妹子了?”
“那可说不准。不过人家俩,郎才女貌的,真要是成了,也是一桩好姻缘。”
“得了吧!墨龙啸那性子,冷得跟块冰似的,哪个姑娘敢嫁给他?”
议论声还在继续,墨龙啸却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刚从供销社买的盐巴和火柴。走到小卖部门前时,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村民,瞬间噤声,一个个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磕瓜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墨龙啸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从门口走过。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众人才敢抬起头,小声地议论起来。
“瞧瞧,就这气场…冷面阎王,真是名不虚传啊!”
夜色渐浓,归龙村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
苏家的西屋里,苏汐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白天被扯坏的衣角,可手里的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
白天晒谷场上的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墨龙啸冰冷的眼神,狠戾的动作,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废了你”…
可奇怪的是,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的悸动。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窗前。
透过那张破旧的窗纸,能隐约看见村东头那栋青砖老宅的轮廓。那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沉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格外显眼。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沅沅,真正能保护你的人,从来不是嘴上说得好听的,而是遇到事的时候,能二话不说站出来,用行动护着你的人。”
墨龙啸今天,就是那样护着她的。
虽然方式很粗暴,虽然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但那一刻,她确实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被人护在身后的,满满的安全感。
窗外的秋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呢喃。
苏汐沅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辫子——白天被二赖子扯过的地方,还有些隐隐的疼。
可心里,却暖暖的。
而在那栋亮着灯的老宅里,墨龙啸正坐在桌前,用纱布包扎着手上的擦伤。
动作熟练而利落,是在部队里,无数次受伤后练出来的。
包扎好后,他走到窗前,目光望向苏家的方向。
夜色中,苏家西屋的那盏灯,还亮着。
他知道,今天的事,明天一定会传遍整个归龙村。“冷面阎王”这个外号,他不在乎。名声好坏,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值一提。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从今往后,村里再没有人,敢欺负她。
这就够了。
墨龙啸吹灭了煤油灯,躺到硬板床上。
黑暗中,他背上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微微发热,像是在呼应着他心底的执念。
千年前,她也是那样护着他的。在烽烟四起的战场上,在雷劫滚滚的悬崖边,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这一世,换他来护着她。
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冷面阎王又如何?
只要能护她一世周全,他宁愿做这世上,最令人畏惧的阎王。
窗外,秋虫低吟浅唱,夜色渐深。
而“冷面阎王”这个名号,从这一夜起,在归龙村彻底扎下了。
成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地护在了那个叫苏汐沅的姑娘身前。
无人再敢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