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6章

归龙村的秋夜,寂静得像一潭被冻住的深水,连风都敛了声息,只余下无边的静谧,漫过家家户户的屋檐,漫过村外沉睡的田野。

知青点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西边那扇狭小的窗,还固执地透着一星昏黄的光。苏汐沅坐在窗前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旁,桌上摊开一本泛黄的《鲁迅文集》,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处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墨渍,那是她父亲生前用过的书,纸页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旧墨香。

一盏铁皮煤油灯立在桌角,玻璃罩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而单薄。灯光温柔地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卷翘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沁着几颗细小的汗珠——秋夜本该是凉爽的,可她心疼灯油,舍不得开大灯芯,索性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便多了几分闷热,空气里都带着纸墨与烟火交织的味道。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虫鸣。青蛙在村外的水田里“呱呱”地叫着,声音浑厚;蟋蟀在墙角的草丛里“唧唧”应和,调子清脆;偶尔还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远处的林子里掠过,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这些声音白里被人声、农具声盖过,夜里却格外清晰,像一层细密的网,轻轻笼罩着整个沉睡的村庄,也笼罩着这扇亮着灯的小窗。

苏汐沅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铅字,指尖触到纸页粗糙的纹路,那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她看得入了神,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共鸣。如今她脚下的这条路,不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吗?从繁华的城里到偏僻的乡下,从父母双全的掌上明珠到孑然一身的下乡知青,这条路没得选,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像黑夜里摸索着赶路的旅人,不知道前方是坦途还是泥泞。

正怔忡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虫鸣的清脆,也不是风声的呜咽。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慢慢移动,枯叶被踩碎的细碎响动,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细针,轻轻刺破了夜的宁静。

苏汐沅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停下翻书的动作,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些,仿佛就在窗台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谁?”她下意识地问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只有虫鸣依旧在耳边此起彼伏,衬得这夜越发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她放下书,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糊窗的旧报纸厚得很,被风吹得微微鼓胀,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她犹豫了片刻,指尖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心里有些发慌——是村里游手好闲的二赖子不甘心,又来捣乱了吗?前几他还在晒谷场上调戏过她,被墨龙啸一声呵斥才悻悻离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安心看,有我。”

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穿透厚厚的窗纸,清晰地落在她的耳畔,落进她怦怦直跳的心里。

苏汐沅愣住了。

是墨龙啸。

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热的涟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木窗。

“吱呀——”老旧的窗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在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裹挟着秋夜的凉意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涌进来,瞬间吹散了屋里的闷热,也吹散了她心头的慌乱。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曳起来,忽明忽暗,像跳动的星子。

苏汐沅探出头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晾衣绳上随风轻摆的粗布衣裳,照亮了墙角堆放的柴火垛,也照亮了那口井台黑沉沉的轮廓,井边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四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正要缩回手关窗,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屋顶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静坐在屋脊处。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轮廓,他背对着月亮,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身形,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得像一株青松。但苏汐沅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背影,那个即使坐着也笔挺如松的姿态,除了墨龙啸,还能有谁?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像是已经坐了许久许久,又像是打算一直坐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黎明破晓。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守护在夜色里的石像,沉默而坚定,守着这扇亮着灯的小窗,守着窗里的她。

“墨同志?”苏汐沅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屋顶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肩膀似乎僵了一瞬,而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外面冷,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他进屋来暖暖身子?孤男寡女,传出去不好听。让他赶紧回去休息?可人家分明是特意来守着她的。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巴巴的关切,轻得像风。

“看书吧。”墨龙啸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依旧低沉,却比白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像融化的春水,“灯油珍贵,别浪费了。”

苏汐沅咬了咬嘴唇,默默退回屋里,重新坐回桌前。书页还摊开在刚才那一页,鲁迅先生的文字在煤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字里行间的深意,却好像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心思却早已飘出了窗外。

她拿起书,目光落在纸页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看着字,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窗外的动静。虫鸣依旧,风声依旧,偶尔还有一两声犬吠从村外传来,悠远而模糊。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存在感——来自屋顶的那个人。

他在那里。

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让她那颗微微发慌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就像小时候跟着父亲走夜路,明明知道身后没人,却总觉得父亲就在不远处跟着,虽然不说话,但心里就是踏实,就是安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静下心来,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那些关于黑夜、关于前路、关于希望的句子,此刻读来,竟莫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像是有了某种实实在在的支撑,支撑着她在这陌生的村庄里,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声响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风偶尔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温柔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苏汐沅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煤油灯的火苗已经小了一圈,灯芯结了灯花,光线也黯淡了不少,显然是灯油快烧完了。她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准备吹灯睡觉。

站起身时,她又忍不住看向窗外。

屋顶上的身影还在,像一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雕塑,静静地守着那扇窗,守着窗里的光。

月光已经西斜,清冷的光辉洒在他身上,那人的轮廓在夜色中越发模糊,几乎要与深蓝的天幕融在一起。可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稳稳地护着这个秋夜,护着屋里的她。

“墨同志,”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秋夜的月光一样温柔,“我要睡了,你也回去吧。”

窗外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掠过屋檐的轻响。

然后,一声低低的“嗯”,顺着夜风飘了进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落在她的心上。

苏汐沅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小屋,只有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的光斑,像一块柔软的纱。

她躺到硬板床上,盖好薄薄的被子,闭上眼睛,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那个坐在屋顶的挺拔背影。他为什么要来?是什么时候来的?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还有白天晒谷场上的事。村里人都叫他“冷面阎王”,说他狠戾、说他冷漠,说他是生人勿近的存在。可今晚坐在屋顶上的他,一点都没有阎王的狠戾,反而像……像什么呢?

像一个守护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汐沅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像揣了个暖炉。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不过是两次出手相助,她怎么能胡思乱想?

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连风都停了,整个村庄陷入了最深的沉睡。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隐约听见屋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起身时,衣角擦过瓦片的声音,还有瓦片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清脆而温柔。

然后是落地时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猫爪踩过雪地。

那脚步声在窗外停留了片刻,像是犹豫了一下,又像是不舍。

苏汐沅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耳朵贴在枕头上,生怕错过一丝声响。

她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么轻,那么沉,像是带着千年的执念与温柔,又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轻轻落在窗棂上,落在她的梦里。

再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了无痕迹。

她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同一时刻,墨家老宅的屋顶上。

墨龙啸没有回屋。

他坐在自家屋顶的屋脊上,目光遥遥望着知青点那扇已经熄灭的小窗,望着那方被月光照亮的窗棂。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凌厉分明的轮廓,可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千年未化的温柔,像揉碎了的星光,亮得惊人。

他知道她怕黑。

千年前就是这样。她是战场上伐果决、所向披靡的护国女将,能面不改色地挥剑斩敌,能以一己之力镇守边关万里,却独独怕夜晚一个人独处的寂静。那时他常化作万丈龙身,盘踞在她营帐外的旗杆上,让她一掀帐帘,就能看见他银亮的龙鳞在月光下闪烁。

那时她笑着说:“看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千年光阴流转,沧海桑田,山河换了模样,她转世成了这个柔弱胆怯的下乡知青,眉眼间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婉,可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她还是怕黑,还是需要一个身影,给她心安。

今晚他本不该来的。

“冷面阎王”的名声已经传遍全村,他应该和她保持距离,免得那些长舌妇嚼舌,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闲话。可傍晚收工时,他看见她一个人往知青点走,单薄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脚步匆匆,像是急着要在天黑前赶回去,那一刻,他千年修炼的定力,瞬间土崩瓦解,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他就那样远远地跟着,看着她走进知青点的院子,看着她点亮那盏煤油灯,看着她坐在灯下,低头看书的侧影,温柔得像一幅水墨画,像千年前那个坐在他身边,陪他看星星的少女。

然后,他就不由自主地爬上了屋顶,像千年前那样,静静地守着。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真身,不能和她并肩坐在月下说话,甚至不能多说一句关心的话。

只能这样,远远地守着。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刃一样,割得人生疼。可他的心里,却是暖的,暖得像揣着一团火,千年不熄。

能这样守着她,看着她平安地看书、安然地入睡,千年来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苦涩等待,都值了。

屋顶的瓦片被夜露打湿,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墨龙啸从怀里掏出那枚龙纹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边缘那道浅浅的裂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像是在抚摸千年前她留下的温度。

“阿沅,”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微凉的夜风里,带着无尽的缱绻,带着跨越千年的执念,“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守你岁岁无忧,护你一世长安。

永远守着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煤油灯再次亮起,直到鸡鸣破晓,直到下一个黎明到来。

而在知青点的小屋里,苏汐沅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黑暗,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

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和月光下那个模糊却无比温暖的背影,静静地陪着她,走过漫漫长夜,走向黎明的光。

她不知道,那是跨越了千年的守护。

也不知道,从这一夜起,往后每一个她挑灯夜读的晚上,都会有一个身影,坐在屋顶上,沉默地陪她到天明。

就像千年前,她为他守过的每一个长夜。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