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来得猝不及防。
前半夜还是星河璀璨,缀满墨色的天幕,后半夜就听见屋顶传来“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无数颗豆子被老天爷兜头砸下。雨势越下越猛,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从窗纸的破窟窿里灌进来,打湿了窗台,也打湿了窗下那张硬板床的一角。
苏汐沅睡得沉,起初竟毫无察觉。直到冰凉的雨水滴落在脸颊,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偶尔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瞬间照亮斑驳的土墙、漏雨的屋顶,还有她枕边那滩洇开的湿痕。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摸索着想去桌边找脸盆接雨。刚下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就袭来,她踉跄着扶住墙,才勉强站稳。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像是浸在冰窖里,冷得直打哆嗦。
白天在晒谷场收稻子时,天公不作美,突然泼下一场阵雨。她怕晒得半的稻谷被淋湿,硬是咬着牙和大家一起抢收,浑身被淋得透湿,又在冷风里吹了半个多时辰,才狼狈地跑回知青点。当时只觉得鼻子发堵,脑袋昏沉,没想到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好不容易摸到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脸盆,她踉踉跄跄地把盆放在漏雨最厉害的地方。雨水滴入盆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汐沅重新躺回床上,扯过薄被裹紧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头疼得像是有细锥在里面钻,一下比一下疼。身上更是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浑身蜷缩成一团;热的时候又像被架在火上烤,额头上的汗把枕头都濡湿了。她咬着唇,强忍着不适,心里却忍不住犯愁——明天怕是起不来了。可不行啊,明天还要上工,工分关系着口粮,她一天都落不得。
意识渐渐混沌,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迷迷糊糊间,雷声滚滚,雨声哗哗,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这方寸的小屋里。
同一时刻,村东头的墨家老宅。
墨龙啸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倾盆的大雨。雨点狠狠砸在青瓦上,汇成一道道水流,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院子里激起一片迷蒙的水花。
他睡不着。
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是有弦被越绷越紧,随时都要断裂。这种不安从黄昏时就开始盘旋——他看见她从晒谷场跑回来,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当时就想冲过去,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给她披上,想问问她冷不冷,有没有事。可周围人来人往,都是村里的乡亲,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低着头,匆匆跑进知青点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现在,这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膛。
千年岁月浮沉,他早已学会相信这种直觉——这是龙魂与她之间,跨越轮回的羁绊,是刻在骨血里的感应。她若安好,他便心安;她若有恙,他必能第一时间感知。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天地照得惨白。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
墨龙啸的眼神骤然一凛,再无半分犹豫。
他抓起墙角的蓑衣,胡乱披在身上,转身就冲进了茫茫雨幕。
雨大得惊人,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夜色如墨,能见度极低,可他却像是在白昼里行走一般,脚步飞快,方向笃定。从老宅到知青点不过百来米的距离,他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冲到了门口。
知青点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知青大概都睡得正沉,只有西边那间小屋的窗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她还没睡?还是说,是烧得糊涂了,忘了吹灯?
墨龙啸没有走大门,他绕到屋后。那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枝桠正好伸到她的屋顶。他手脚并用,像只矫健的夜猫,几下就爬上了树,然后踩着粗壮的树枝,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屋顶上,落地时轻盈得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趴在屋顶的青瓦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瓦。
屋里的景象尽收眼底。漏雨的地方果然放了个脸盆,雨水滴在里面,“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床上,苏汐沅蜷缩成一团,薄被被她紧紧裹着,身子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墨龙啸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她的呼吸——急促,粗重,还带着一丝浑浊的杂音。再借着那微弱的煤油灯光,看她的脸,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不正常的红,连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了。
发烧了。
而且烧得不轻。
墨龙啸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轻轻把瓦片盖回去,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屋里的人。然后翻身下了屋顶,绕到屋后那扇破旧的木窗前——窗纸早就破了个大洞,伸手就能拨开里面的销。
“咔嗒”一声轻响,销被轻轻拨开。
他推开一条窗缝,侧身钻了进去,动作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落叶,连雨水滴入盆中的声音都没有被打断分毫。
屋里冷得像冰窖,湿的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墨龙啸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指尖传来的温度,几乎要灼痛他的皮肤。
“阿沅……”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和心疼。
苏汐沅却毫无反应,嘴唇裂得起了皮,呼吸灼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墨龙啸站起身,环顾这间简陋的小屋。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个破旧的木箱,几乎再无他物。他走过去,轻轻打开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两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一个针线包,一小包用手帕包着的红糖,还有几块瘪的姜。
姜……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被知青点的表婶发现她生病,大概只会给她煮一碗姜汤,驱驱寒,本治标不治本。
可她这烧,不是一碗姜汤就能退下去的。
墨龙啸的眼神沉了沉,转身又翻窗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他回了老宅,很快就取来了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小布袋,里面是他前些天在深山里采的草药:野生柴胡、黄芩、连翘、薄荷,都是退热清瘟的好药材,药效比药铺里的要好上几分。还有一个粗陶土罐,一小包冰糖,以及一捆晒的柴火。
这些东西都用油纸仔细包好,捆在背上。他再次冲进雨里,脚步比来时更快。
回到知青点时,雨势终于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还没有停的意思。墨龙啸先把柴火放在屋檐下的角落里晾着——湿柴烧起来烟太大,会呛到昏睡中的她。然后他重新翻窗进屋,把土陶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草药一样样拿出来。
柴胡要撕碎,黄芩要切成薄片,连翘要捣烂……这些工序他做得熟练极了,仿佛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
确实演练过。
千年前,她也曾这样,守在他的床边,为他熬药。那时他渡劫受伤,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亲自上山采药,亲自炮制,亲自守在火边熬煮,然后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下。
那时她坐在床边,拿着勺子,笑着对他说:“这方子是我家祖传的,专治热病。你记着,以后若是遇到有人高烧不退,就用这个方子,保准药到病除。”
他记了千年。
从青丝到白发,从盛唐到今朝,从未忘记。
现在,终于把这方子,用在了她的身上。
柴火晾得差不多了。墨龙啸在屋里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的小灶。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罐底,土陶罐里的雨水很快就泛起了细密的气泡。药草被他一一放进罐里,墨绿色的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
火苗跳跃,药香渐渐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苦涩中带着清新的草木香,薄荷的微凉混着柴胡的微辛,在湿的空气里缓缓飘散,驱散了屋里的霉味。
昏睡中的苏汐沅似乎闻到了这股气味,眉头轻轻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醒过来。
药熬了足足半个时辰。墨龙啸一直守在灶边,寸步不离。他不时用木勺搅动罐里的药汁,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火候要恰到好处,文火慢熬,太急了药效出不来,太猛了又会破坏药性。这些细节,都是千年前她手把手教他的。
终于,药熬好了。
墨绿色的药汁浓稠透亮,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墨龙啸熄了火,把土陶罐从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进带来的粗瓷碗里。他往碗里加了一小块冰糖,用勺子慢慢搅匀,直到冰糖完全融化,才端着碗,走到床前。
“阿沅,醒醒。”他轻声唤她,声音放得极柔,一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肩膀。
苏汐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有一股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还有一只温暖的大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肩,让她不至于跌下去。
“喝药。”墨龙啸把碗凑到她的唇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苏汐沅本能地蹙起眉,偏过头,抗拒这苦涩的味道。
墨龙啸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千年前,他喝药时,也是这般不情不愿,百般抗拒。那时她是怎么说来着?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一字一句,重复着千年前她对他说过的话:“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苏汐沅像是被这温柔的语气蛊惑了一般,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她微微怔了怔,然后慢慢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药汁。
药很苦,即使加了冰糖,也难掩那股苦涩的味道。她每喝一口,眉头就皱一下,却还是乖乖地咽了下去。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墨龙啸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降了一些。他又拿起桌边的布巾,轻轻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的眉眼,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心头猛地一颤——千年了,兜兜转转,他终于又能这样,如此近距离地触碰她。
苏汐沅喝完药,又沉沉地昏睡过去。只是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开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
墨龙啸没有走。
他就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静静地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鼻梁秀挺,嘴唇因为喝了药,染上了一丝湿润的光泽。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
偶尔,他会起身,给她掖掖被角;偶尔,他会倒点温水,用布巾蘸湿,轻轻润着她裂的嘴唇。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时,苏汐沅的烧彻底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的红润,呼吸均匀而绵长。
墨龙啸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
他开始收拾东西。土陶罐、粗瓷碗、剩下的柴火,还有那些药草的残渣,全都被他仔细地收进布袋里,一点痕迹都不留。然后他走到窗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窗纸的破窟窿里透进来,温柔地洒在她安睡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个甜美的好梦。
墨龙啸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他翻窗出去,轻轻把窗户关好,上销,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得发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墨龙啸走在湿漉漉的村道上,背上的布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他的衣服湿了又,了又湿,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可他的心里,却是满满的,暖烘烘的,像是揣着一团火。
上三竿时,苏汐沅才悠悠转醒。
头不疼了,身上也不冷了,浑身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完全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
奇怪……昨天晚上明明烧得那么厉害,怎么一觉醒来,就好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走到桌边,想倒点水喝,鼻尖却突然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药味。
很熟悉的味道,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在哪里闻过,却又想不起来。
她环顾四周,屋里一切如常。脸盆还在原地,里面积了小半盆雨水。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她昨晚果然是忘了吹灯。桌上除了她的搪瓷杯和那两本书,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股药味……是从哪里来的?
正疑惑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知青点的表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汐沅醒啦?”表婶笑着走进来,把碗递给她,“昨晚上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怕是白天淋雨着凉了。快,把这碗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苏汐沅接过碗,姜汤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她皱了皱眉,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表婶,我好像……退烧了。”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说。
表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还真是!烧退得净净!年轻人就是身体好,一碗姜汤下去就见效了。赶紧喝了,一会儿还得上工呢,可别再落下了。”
苏汐沅“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姜汤,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姜汤真的有这么灵吗?而且,她总觉得,昨晚迷迷糊糊中,有人喂她喝了一碗药。那药是墨绿色的,很苦,喝下去之后,浑身都透着一股清凉,难受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
难道是梦?
可那药味太真实了,还有那只扶着她肩膀的手,很大,很暖,掌心带着粗糙的茧子,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不会是墨龙啸吧?
不可能。他一个,怎么会半夜闯进她的房间?又怎么会懂得熬药?更何况,他平时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怎么会特意来照顾她?
可是……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窗户关得好好的,销也得紧紧的。可她低头一看,窗台上却有几个模糊的泥脚印,不大不小,像是男人的脚印,显然是雨后踩上去的。
雨后的泥土还没透,脚印的轮廓清晰得很。
苏汐沅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当天傍晚,收工回来时,苏汐沅在村口遇见了墨龙啸。
他扛着锄头,刚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污,身上那件粗布褂子也被汗水浸湿了大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见她,他只是淡淡地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汐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鼓起勇气,叫住了他:“墨同志!”
墨龙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那个……昨晚,”她攥着衣角,斟酌着措辞,脸颊微微发烫,“是不是你……”
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问什么呢?问他是不是半夜来给她熬药了?这也太荒唐了。
墨龙啸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反问:“什么?”
“没、没什么。”苏汐沅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太丢人了,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墨龙啸看了她几秒,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脸色好了。”
“啊?”苏汐沅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昨天脸色不好,今天好了。”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转身扛起锄头,大步流星地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苏汐沅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的那点疑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晚上,苏汐沅躺在硬板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辗转难眠。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药香,耳边也仿佛还回响着那个温柔的声音:“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那个声音,温柔得不像平里那个冷面寡言的墨龙啸。
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从窗纸的破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晕。
苏汐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草木香。
像山间的清风,像雨后的泥土,像……某个人身上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梦里,她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正蹲在灶边熬药。土陶罐里,墨绿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药香弥漫了整个屋子。那人转过身,朝她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可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浩瀚的夜空,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