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疯狂地猛踏着头顶的屋顶。备用电源那惨白的光线忽明忽暗。
“Section A. Listen to the conversation…”
陈寂戴着一只有线耳机,里面播放着高三英语模拟题的听力音频。
他嘴里无声地跟着默念单词,右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嗤——
银色的弯针穿透皮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他正在缝合一具无名女尸的脖子。
尸体是半小时前警方送来的。据说是从跨江大桥上跳下来的,脖颈处被江里的尖石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猩红的肌肉组织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白。
但在陈寂眼里,这一切都只是一堆蠕动的色块。
送尸体来的那个老刑警,在他眼里就是一团移动的灰褐色马赛克。
“小陈啊,手脚麻利点。”
那团马赛克靠在门口抽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家属闹得凶,非要明天一早看到全尸。这单给你加两百。”
陈寂没有回头,手中的弯针在死肉间穿梭。
“三百。”
他的声音沙哑,毫无波澜。
“什么?”老刑警刘叔愣了一下,“你小子,掉钱眼儿里了?上个月不是刚结了你两千吗?”
“昨天我爸的钢钉该换了。”
陈寂剪断缝合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工地那边不给报工伤,换钢钉要六千。还有那三十万的赔偿金……法院昨天又发催款函了,说再不还那一期,就要强制执行家里的房子。”
刘叔沉默了。
停尸间里只剩下暴雨猛砸窗户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刘叔才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哎,你说你这孩子……当年在学校食堂,你要是不逞能去救那个窒息的校霸,不去切人家那一道气管,哪有后面这些破事?”
“人救活了,反而被人家长告个‘非法行医’,还要赔三十万精神损失费。”
刘叔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原本是个考医学院的天才苗子,现在背个处分,只能躲在这给死人缝皮……这世道,真他娘的蛋。”
陈寂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一秒,他眼前的马赛克世界似乎晃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拿起一块酒精棉,擦拭着尸体脖颈上的血迹。
“三百。”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刚才刘叔说的那些冤屈,都跟他无关,“给现结,我就缝。”
“行行行,三百就三百!”
刘叔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转账,“真不知道你是随了谁的性子,又倔又硬。赶紧弄完,我出去透口气,这屋里味儿太冲。”
咣当。
厚重的铁门关闭。
停尸间里只剩下陈寂,和那具女尸。
手机震动了一下,三百块到账。
陈寂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还差四万八。”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只要再缝一百六十具尸体,就能把那笔冤枉债还清,父亲的腿也能保住。
“Text B…” 耳机里的男声还在继续。
陈寂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旁边的遮尸布,准备盖住尸体的头部。
滋啦——!
头顶那老化的灯管突然爆出一串火花,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光线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陷入彻底的漆黑。
只有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解剖台。
陈寂的手僵在了半空。
借着那稍纵即逝的电光。
解剖台上,那具原本应该是一团模糊肉色马赛克的女尸,猛地抽动了一下。
陈寂并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尸体,看向向头顶那还在疯狂闪烁、发出“滋滋”声的灯管。
“漏电?”
他依稀记得生物书上讲过,强电流会让尸体产生动作。连死青蛙通了电都会蹬腿,何况是人。
应该是这个原因。
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以免自己也被导电。
只要等电流稳定下来,她就会重新躺回去,变成一堆死肉。
直到……
那具尸体僵硬地、一卡一顿地转过了头。
借着又一道闪电的惨白光芒。
陈寂看清了。
那具女尸的脸,不再是马赛克。
清晰得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水珠,看见她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看见她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那是陈寂五年来,第一次看清一张“人脸”。
绝美,妖冶。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黑色,像两口通往深渊的井。
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当”的一声。
陈寂指尖一松,那带血的缝合针掉在了金属台面上。
这一声清脆的撞击,在死寂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具女尸裂开到耳的嘴角微微一动,喉咙里挤出了两片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噪音:
“你……看……得……见……”
咚。
陈寂的心脏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腔。
“!这尼玛尸变了啊?”。
“嗬……”
女尸从解剖台上坐了起来。
动作极其不协调,四肢反关节扭曲着,像是一只人形蜘蛛。
她歪着头,看着缩在墙角的陈寂,那张裂开的大嘴里,猩红的舌头缓缓伸出,舔了舔嘴角。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