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那具女尸动了。
没有任何助跑,她那扭曲的反关节后肢在解剖台上猛地一蹬。伴随着金属台面凹陷的刺耳声响,她像一颗出膛的肉弹,直接撕裂了两人之间那仅仅半米的空气。
陈寂的视网膜甚至来不及捕捉她的残影。一股浓烈的、带着江水腥味和福尔马林酸味的腐臭,就已经扑到了鼻尖。
在这生死的瞬间,没有什么格斗技巧,只剩下求生本能。
陈寂的手指痉挛般地抓起手边那把用来剪衣物的医用大剪刀,闭着眼,胡乱向身前刺去。
嘭!
一声闷响。
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正面撞上。
陈寂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脊背狠狠砸在身后的铁柜上。
“咳……”
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压殆尽。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口发麻,喉咙里泛起一股猩红的甜味。
手中的剪刀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只滑腻,像死鱼皮一样的手掌,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脑袋。
巨大的力量传来。
咚!
他的后脑勺被狠狠按在了地砖上。
那张裂开到耳的嘴,悬在他的正上方。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那些锯齿状的牙齿滴落下来。
滋。
一滴液体落在陈寂的脸颊上,皮肤瞬间传来被硫酸腐蚀般的灼烧感。
痛觉终于迟钝地传到了大脑。
陈寂拼命蹬着腿,双手死死抠住那只按着自己脑袋的手臂。指甲陷进了怪物的肉里,那是像冻猪油一样的触感,没有温度,硬得发僵。
推不动。
两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就像是一只蚂蚁试图推开一块墓碑。
怪物低下了头,那双全黑的眼睛距离陈寂只有不到五厘米。
“找……到……你……了……”
它张开了嘴,对着陈寂的喉咙狠狠咬下。
要死了。
看着那排不断放大的锯齿,陈寂在肾上腺素的疯狂压榨下,他的视野急速收缩,产生了一种濒死时的隧道效应。
世界消失了。
黑暗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怪物脖颈处那道刚刚被他缝合的红线。
那里皮肉外翻。
那里线头松了。
那里正在往外渗血。
这极其刺眼的瑕疵,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陈寂的强迫症神经。
“没缝好。”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符合他“疯子”本能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大脑。
“线歪了……得拆开……重缝。”
嗡——!
一声极其尖锐的耳鸣声突然炸响,盖过了窗外的雷声,也盖过了怪物的嘶吼。
陈寂的瞳孔瞬间放大,那一圈隐藏在深处的银色光环,猛地亮起。
啪。
头顶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停尸间那昏暗闪烁的灯管,而是一盏巨大的、精密的、散发着惨白冷光的手术无影灯。
黑暗退去。
原本死死压在他身上的那个怪物,此刻竟然呈“大”字型,被几看不见的光束,死死地钉在了解剖台上。
它还在嘶吼,还在挣扎,但那些光束就像是焊死在空间里的钉子,让它动弹不得。
陈寂茫然地站在台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侧。
不再是那个满是灰尘的墙角。
他的手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锃亮的不锈钢器械车。车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手术刀,从1号到20号,每一把都闪烁着的寒光。
这是哪?
幻觉?
人死前的走马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被钉在台上的怪物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咆哮。那张裂开的大嘴还在一张一合,似乎想要咬断什么。
陈寂皱了皱眉。
太吵了。
在这片绝对洁白、绝对无菌的死寂空间里,这只怪物的嘶吼声显得格外噪杂,就像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那股想要“清理净”的本能,再一次支配了他的手。
他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犹豫。
右手极其自然地伸向器械车,拿起了一把3号手术刀柄,装上了一片10号刀片。
动作熟练得就像是他在梦里练习了千万次。
他走到解剖台前,低头看着那个还在疯狂蠕动的怪物。
此刻,在他的眼里,这不再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也不再是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这只是一块肉。
一块长错了地方、发出了噪音、需要被修整的坏肉。
陈寂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
“一号标本。”
他轻声念出了这四个字。
随后,手中的手术刀化作一道银线,精准地切入了怪物脖颈处那道原本就裂开的伤口。
嗤——
就像是热刀切开了牛油。
没有任何阻涩感。
刚才在现实中坚硬如铁的怪物皮肤,在这把刀面前,脆得像是一张纸。
怪物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拼命想要挣脱光束的束缚,但在陈寂的手下,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喉管被精准地剥离。
一刀。
两刀。
三刀。
陈寂的手稳得可怕。
剥离皮下组织,切断声带,分离颈部肌肉群……
猩红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腥甜。
但他没有眨眼,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这一刻,那种缠绕了他五年的、被马赛克世界隔离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他不是那个背负巨债的穷学生,也不是那个被人唾弃的疯子。
他是主刀医生。
……
“呼……”
陈寂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白光消失。
无影灯消失。
银色解剖台消失。
黑暗重新涌了回来。
暴雨声、雷声、风声,再次灌入耳膜。
陈寂发现自己依然半躺在停尸间的墙角,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染透了。
而那个刚才还要吃掉他的怪物,此刻正趴在他的脚边。
一动不动。
黑色的血液,正在地板上缓缓蔓延,一直流到了他的鞋底。
怪物的脖子已经被完全切开了,切口平滑得像是一件艺术品。里面的气管、声带、血管,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器,精准地分离成了独立的切片。
陈寂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
那里没有手术刀。
只有那把刚才不知道飞到哪去、此刻却又回到他手里的——生锈的医用大剪刀。
剪刀的刃口上,还在往下滴着黑血。
陈寂举起手,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地上被“精密解剖”的尸体。
喉咙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的?
用这把生锈的破剪刀……做出了这种微米级的手术切口?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那具尸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风化。
原本饱满的血肉迅速瘪、灰败,最后化作了一滩黑色的灰烬。
灰烬中,只剩下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晶体。
同一时间。
那个曾在他幻觉中出现过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