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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与林岳父子逃往东侧石漠的决绝不同,苏晚抱着林澄冲入的,是营地西侧那片终年被湿水汽笼罩的“雾林区”。

刚一踏入雾林的边缘,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仿佛无形的湿布裹住了口鼻。这里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与外界夜晚的清凉截然不同。参天古木的树冠在高处肆意伸展,层层叠叠,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几乎完全隔绝,只有些许惨淡的光斑,挣扎着穿透枝叶的缝隙,在弥漫的、灰白色的雾气中投下扭曲摇曳的光柱,不仅没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鬼魅般的迷离。

视线被严重阻碍,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清方向。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湿滑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下一个小小的坑洼,发出“噗嗤”的轻响,同时带起一股泥土和真菌腐烂的混合气味。盘结虬曲的树像潜伏的怪蛇,不时绊住脚步,湿滑的苔藓覆盖在岩石和倒下的朽木上,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而比这恶劣环境更致命的,是苏晚体内疯狂肆虐的毒素。

狼首兽毒牙留下的伤痕,位于她左小臂的外侧。此刻,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彻底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紫黑色,并且高高肿起,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烧焦的木炭。原本只是沿着手臂蔓延的乌黑毒痕,此刻如同拥有了生命的邪恶藤蔓,不仅向上越过了肩头,向着心脉所在的区域缓慢而坚定地进犯,甚至开始向下蔓延,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已经爬上了她的手背,使得她整只左手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剧痛!那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沿着她的血管、经络,一寸寸地向内里钻刺、灼烧,同时又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奇痒,让她几乎想要抓烂自己的手臂。更可怕的是,毒素显然已经影响了她的神智。

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浪般不断袭来,眼前的雾气开始旋转、扭曲,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和林澄压抑的啜泣,似乎还夹杂着许多虚幻的、来自遥远地方的杂音。她的额头滚烫,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身体内部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寒冷,冷得她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娘…娘…”林澄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埋在母亲冰凉汗湿的颈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源于生命本源正在被侵蚀的战栗。极度的恐惧让他除了本能地呼唤母亲,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他那只没有攥着木牌和草蝴蝶的小手,无意识地、颤抖地摸索着,最终,触碰到了母亲垂下的、肿胀发黑的左臂。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难以形容的坚硬、滚烫,却又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冰冷。那紫黑色的皮肤,在透过雾气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色泽。他小小的手指,轻轻地、带着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抚过那一道道如同蛛网般向上蔓延的乌黑毒痕。

那痕迹,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丑陋,与他记忆中母亲温柔白皙的手臂判若云泥。指尖下皮肤的异常高温,和那死寂般的硬度,都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心痛。他不懂什么是毒素,但他知道,母亲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这可怕的黑色,正在吞噬他唯一的依靠。

“澄儿…别怕…”苏晚感受到儿子小手的触摸,强忍着又一波袭来的眩晕和剧痛,从几乎要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她的声音嘶哑微弱,早已失去了往的清澈温柔。她很想抱紧儿子,给他一点安慰,但她右臂抱着林澄,左臂完全废掉,连简单的收紧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儿子冰冷柔软的发丝。

她不能停下!身后的危险并未解除!

虽然冲入雾林暂时借助复杂的地形和弥漫的雾气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她能清晰地听到,后方不远处,那几只奉命追击她们的毒刺狼,正发出急躁而愤怒的低吼,它们显然也在适应这片陌生的环境,但狼族敏锐的嗅觉,依旧牢牢锁定着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无法掩盖的血腥和生命气息。脚步声和刮擦灌木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紧追不舍。

苏晚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肺部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的脚步越来越踉跄,有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的树苔藓绊倒,全靠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力才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向前。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澄儿还在她怀里!岳哥和砚儿……他们还需要希望!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和满口的腥甜让她几乎涣散的意识再次凝聚了片刻。她环顾四周,目光透过浓雾,落在旁边一条因为地势较低而汇聚了浅浅水流、布满湿滑卵石的小小沟壑上。

水……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借助的力量了。

“澄儿…抱紧娘…”她低声嘱咐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抱着林澄冲下了那条浅沟。冰凉的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小腿,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将林澄放在沟壑对面一块相对燥的大石后面,用眼神严厉地示意他躲好不要动。林澄吓得紧紧抿住嘴唇,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却听话地蜷缩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看着母亲。

苏晚转过身,面向追兵可能到来的方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痛,让她几乎晕厥。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再次搭在了左腕那枚光泽比之前更加黯淡、甚至表面都出现了一丝细微裂纹的玉镯上。

施展法术,尤其是需要精细控的水系法术,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以她此刻中毒已深、强弩之末的状态,强行催动,无异于饮鸩止渴,会加速毒素的发作和生命的流逝。

但她没有选择。

她闭上眼,强行收敛几乎要溃散的精神力,忽略掉左臂那蚀骨灼心的痛楚,将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对儿子无尽的爱与守护之意,一起灌注到玉镯之中。

玉镯再次亮起了光芒,但那光芒是如此微弱,如此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淡蓝色的光晕在她指尖艰难地汇聚,远不如之前凝聚水盾时那般流畅自如。

她的脸色在玉镯微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滚落,身体摇晃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水…障……”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华,如同垂死天鹅的最后一舞,融入了前方那片浅浅的溪流和湿的空气之中。

下一刻,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前方那片区域,空气中的水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取、凝聚,在溪流表面和两侧的岩石、苔藓上,急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冰晶!这层冰晶覆盖了大约数丈的范围,虽然薄脆,却异常湿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同时,那浅浅的溪流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粘滞的力量,流动的速度明显变缓,水面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胶质般的涟漪。

这只是一个极其简易、效力也维持不了多久的水障术,甚至算不上正式的法术,只是对水元素最粗浅的利用。但此刻,这已经是苏晚能做到的极限。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猛地一软,向后倒去,幸好靠在了身后那块大石上,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口剧烈起伏,眼前一片漆黑,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只有左臂那永恒的剧痛,提醒着她还活着。

几乎就在水障成型后的几个呼吸之间,那几只追击的毒刺狼便循着气味冲到了浅沟附近。它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脚下的变化,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爪子刚一踏上那覆盖着透明冰晶的岩石,立刻脚下一滑,发出一声惊愕的嚎叫,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在湿滑的冰面和粘滞的水流中挣扎,一时难以起身。后面的狼也被暂时阻挡,急躁地在障碍边缘徘徊、低吼,试图寻找可以通行的路径。

这简易的水障,成功地为她们争取到了宝贵的、短暂的时间!

“娘!”林澄看到母亲瘫软倒下,再也忍不住,从石头后面爬出来,扑到母亲身边,用小手紧紧抓住母亲冰冷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苏晚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儿子惊恐的小脸,又看了看暂时被阻隔在浅沟对面的狼群,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这水障撑不了多久。等到冰晶融化,或者狼群找到绕行的路,危机将再次降临。

而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毒素,正在加速吞噬她最后的生机。视线越来越暗,听觉也开始变得模糊,只有怀中儿子温热的体温和压抑的哭声,是这片逐渐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她抬起沉重如山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摸林澄满是泪痕的小脸,目光落在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块刻着“澄”字的木牌和那只已经残破不堪的草蝴蝶上。

“澄儿…记住…望岳城…草蝴蝶…”她的声音微若游丝,几乎只剩下气音,“活下去…”

话音未落,又一阵更猛烈的眩晕和剧痛袭来,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大石旁,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着她尚未离去。

“娘!娘!你醒醒!娘——!”

林澄的哭喊声,在死寂而迷蒙的雾林中回荡,却被浓密的雾气吸收、消散,传不出多远。

前方的狼群,似乎已经找到了绕过水障的方法,低吼声再次近。

冰冷的雾气,如同命运的裹尸布,缓缓合拢。将这对濒临绝境的母子,吞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迷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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