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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雾障与执念

踏入雾林深处,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声响——风声、虫鸣、甚至是身后隐约的狼嚎——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棉絮隔绝,骤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

雾气不再是边缘地带的薄纱,而是变成了浓稠得化不开的白色浆糊,沉甸甸地压在四周。能见度降至不足十步,十步之外,便是混沌一片,吞噬了一切形状与色彩。参天古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扭曲的枝桠像是怪物的臂膀,随时会从雾中探出。脚下厚厚的腐殖层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行走其上,如同漂浮在一个无声的、湿的梦境里,失去了与大地的真实连接。

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雾林,以其独特的环境,成为了苏晚母子此刻唯一的,也是极其危险的庇护所。那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水汽,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扰了狼群赖以追踪的敏锐嗅觉,为她们赢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但代价同样巨大——在这里,她们也同样迷失了方向。没有月星辰指引,没有熟悉的地标参照,每一步都像是在原地打转,陷入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迷宫。

而苏晚的状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恶化。

狼首兽的剧毒,如同最凶残的入侵者,在她体内攻城略地。左臂上的伤口已然溃烂,紫黑色的肿胀蔓延过了肩胛,甚至开始向口蚕食。那乌黑的毒痕不再仅仅是颜色的变化,更像是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所过之处,经脉虬结凸起,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近乎腐败的青黑色。剧痛和奇痒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神经,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骨骼和血肉中钻营、噬咬。

更致命的是对神智的侵蚀。

眩晕感不再是阵阵袭来,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天旋地转的漩涡。她感觉自己的头颅沉重得像一块巨石,而身体却轻飘飘的无所依凭。眼前的浓雾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开始旋转、流淌,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鬼脸,时而散开成一片刺目的白光。耳边的嗡鸣声中,开始夹杂着一些破碎的、不存在的声音——有时是林岳低沉的呼唤,有时是林砚稚嫩的笑语,有时又是狼群瘆人的低吼,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她的体温高得吓人,额头滚烫,可四肢却冰冷如铁,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她意识与身体仿佛正在被撕裂。脚步虚浮踉跄,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在支撑。她紧紧抱着林澄,那轻微的重量,此刻却像是拴住她即将飘离肉体的灵魂的最后一道枷锁。

“澄儿……冷吗?”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磨出来的。她下意识地想将儿子搂得更紧些,却发现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如同一段腐朽的枯木垂在身侧,只有右臂还能勉强环住林澄小小的身子。

林澄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苍白,大眼睛里盛满了超越年龄的恐惧和茫然。他听不懂身后那些时而近、时而远去的狼嚎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生命的流逝。母亲滚烫的体温,冰冷的指尖,还有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混乱的呼吸,都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

他那只小手,依旧紧紧攥着母亲给他的木牌和那只草蝴蝶,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抓着母亲前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衣襟,仿佛这是他与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娘……我们去哪里?”林澄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颤抖。

苏晚的意识正沉浮于昏聩的边缘,听到儿子的问话,她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强行凝聚了一瞬。去哪里?她不知道。东西南北在这片雾障中已失去意义。她只能凭着本能,向着雾气更浓、林木更密、感觉似乎更“安全”的深处跋涉。

“往前……澄儿,往前……”她喘息着回答,声音虚无缥缈。她的脑子像是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许多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现实的危难交织在一起。

时而,她会低喃着:“岳哥……石漠……东边……”那是她对丈夫最后逃亡方向的残存记忆,带着无尽的担忧。

时而,她又会恍惚地念叨:“药……还差一味……清心草……”仿佛回到了她平里采集草药、研究医道的时光。

但更多的时候,当一阵特别剧烈的眩晕或疼痛让她几乎栽倒时,她会猛地收紧右臂,低下头,用滚烫的额头抵着林澄冰凉的额头,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反复的语调,在他耳边强调着那唯一的、关乎未来的指令。

“澄儿……记住……草蝴蝶……绕砚台……”

这句话,她反反复复地说,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念诵一道维系着最后希望的咒语。

“记住暗号……找哥哥……”

“望岳城……去望岳城……”

“等你……十六岁……一定要去……”

她的语言变得支离破碎,逻辑混乱,但核心的意思却如同用刀刻斧凿般,一遍遍重复。那双原本清澈温柔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只有在说到“草蝴蝶”、“砚台”、“哥哥”这些字眼时,才会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碎的光芒。

林澄仰着小脸,看着母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模样,听着那反复萦绕在耳边的嘱托。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母亲那执念深重的眼神和反复的强调,却让这几个关键词,连同此刻的冰冷、迷雾和绝望,一起深深地烙进了他五岁的灵魂深处。

“草蝴蝶……绕砚台……”他小声地、机械地跟着重复,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而沉重的仪式。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因为紧握和汗水浸泡而几乎散架的草蝴蝶,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澄”字的木牌。他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母亲用生命在叮嘱的事情,是比吃饭睡觉更重要的事情。

苏晚的体力终于彻底耗尽了。在一次试图迈过一段倒伏朽木时,她的右脚被湿滑的苔藓一绊,整个人带着林澄向前扑去。在彻底摔倒的前一刻,她用尽最后力气扭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下面,重重地摔在冰冷湿的腐殖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娘!”林澄吓得尖叫,从母亲怀里滚落出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瘫软在地、一动不动的母亲。

苏晚仰面躺在厚厚的落叶上,瞳孔已经开始散大,视线里只有上方被浓密树冠和雾气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她尚未离去。那致命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她的锁骨下方,像一张不断收紧的死亡之网。

林澄扑到母亲身边,用小手拍打着母亲冰冷的脸颊,哭喊着:“娘!你醒醒!娘!澄儿怕!”

或许是儿子的哭声了她最后一点意识,苏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艰难地聚焦在林澄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只尚能微微活动的右手,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紧紧握住了林澄那只拿着木牌和草蝴蝶的小手。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儿子,那里面有无尽的不舍、滔天的遗憾,以及……一种将一切希望都孤注一掷地托付出去的、沉重的执念。

然后,那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她眼中缓缓熄灭了。紧握着林澄小手的手指,也失去了所有力量,松软地滑落。

雾林深处,只剩下一个五岁孩子绝望而孤独的哭声,在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浓雾中,微弱地回荡,然后被寂静彻底吞没。

那句“记住暗号,找哥哥”的嘱托,成了苏晚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也成了林澄未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路标,和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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