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跳动着，将一家人的影子拉长，投映在背后的岩壁上，像一幅扭曲的壁画。林岳仔细检查着营地周围的防护，将最后一把驱兽药粉撒在岩石缝隙间。这种由苏晚特制的药粉散发着刺鼻的草木气息，往常足以让大多数野兽退避三舍。
“爹，还有多久才能到家？”林澄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仍攥着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草蝴蝶。
林岳回头，看着依偎在苏晚怀里的两个孩子，目光柔和了一瞬：“天亮出发，午后就能到了。”
林砚靠坐在母亲身侧，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忽然抬起头：“爹，好像有声音…”
林岳立刻屏息凝神。起初，只有风声穿过松林的呜咽，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但渐渐地，一种细微的、密集的窸窣声从远处的黑暗中渗透出来，像是无数爪子在落叶上轻挠。
苏晚也直起了身子，她的手悄悄探入随身的药囊，那里除了疗伤草药，还有几包强效的迷魂粉。
“熄灭火堆。”林岳当机立断，用泥土覆盖住燃烧的篝火。
光明骤然消退，月光尚未完全升起，营地陷入一片朦胧的灰暗。就在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刹那，远处的树林里，亮起了第一对幽绿色的光点。
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整个营地已被数十对绿光包围。那些光点缓慢地移动着，伴随着压抑的低喘和爪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林岳握紧了手中的猎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借着逐渐明亮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数十只“毒刺狼”——一种这片山林里最为猎手忌惮的群居野兽。它们体型似豹，灰褐色的皮毛上布满坚硬的棘刺，最为可怖的是它们尾尖那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毒刺。寻常猎户若是遇上一只已是凶多吉少，而此刻，包围他们的，是整整一个狼群。
“晚娘，带孩子们退到岩壁那里。”林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苏晚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紧张。
她迅速拉起两个孩子，退至背靠岩壁的位置，这样至少不会被从背后偷袭。林澄吓得浑身发抖，林砚则咬紧下唇，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逐渐近的阴影。
狼群在距离营地十余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它们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而是安静地分立两侧，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林地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一个庞大的影子缓缓从黑暗中出现。
当它完全走入月光下，苏晚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只体型足有普通毒刺狼三倍大的巨兽，浑身的棘刺如同无数柄利剑竖立，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燃烧的炭火。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嘴——当它张开巨口，露出森白獠牙时，浑浊的唾液滴落在地面的岩石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狼首兽…”林岳喃喃道，这是他只在山民口耳相传的恐怖故事中听说过的存在。据说它是毒刺狼群中百年一现的变异体，不仅体型巨大，唾液还带有强烈的腐蚀性。
狼首兽在狼群前方站定，暗红色的眼睛扫视着营地，最后定格在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一家人身上。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像狼，反倒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凶残的生物。
林岳缓缓移动脚步，挡在妻儿与狼首兽之间。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大脑急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生机。
“岩壁左侧有个缝隙，我数到三，你们就向那里跑。”林岳低声对身后的苏晚说，“不要回头。”
苏晚紧紧抓住两个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们的皮肉里。她知道那个缝隙，窄得只容一个孩子通过，成年人本无法进入。
“不…”她刚想反驳，林岳打断了她。
“活下去。”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就在这一瞬，狼首兽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随着这声号令，狼群发动了攻击。
第一波是三只毒刺狼，它们从正面直扑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三道灰影。
林岳不退反进，猎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刀光闪过，冲在最前的毒刺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前腿被齐斩断。但另外两只已经近，其中一只猛然甩尾，毒刺直刺林岳面门。
林岳侧身闪避，毒刺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的腥风令人作呕。他反手一刀，精准地砍中了那只狼的脖颈，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
第三只狼已扑至他身前，张开血口咬向他的手臂。林岳来不及回防，眼看就要被咬中——
“砰”的一声闷响，那只狼突然歪向一边，发出一声痛嚎。原来是林砚不知何时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砸中了狼的腰部。
林岳趁机一刀结果了那只狼的性命，回头厉声喝道：“退回去！”
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毒刺狼已蜂拥而至。
林岳挥舞猎刀，刀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他的每一次挥刀都精准而狠辣，不是斩断狼腿，就是直取咽喉。但狼群数量太多，他的手臂和腿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浸湿了衣衫。
苏晚将迷魂粉撒向近的狼群，粉末在空气中散开，几只冲在前面的狼摇晃着倒下，但更多的狼绕过同伴的尸体，继续近。
“娘！”林澄突然尖叫起来，一只毒刺狼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直扑向他。
苏晚想也不想，一把将儿子推开，自己的左臂却被狼爪狠狠抓过，顿时鲜血淋漓。
林岳听到儿子的尖叫，心神一分，右肩立刻被一只毒刺狼的尾刺划伤。剧痛传来，他的右臂一阵麻痹，猎刀险些脱手。
“爹！”林砚惊叫。
狼首兽看着这场厮，暗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满意。它缓缓迈步，向林岳近。普通的毒刺狼纷纷退开，为它们的首领让出道路。
林岳强忍右肩的剧痛，双手握紧猎刀，直面这个可怕的对手。
狼首兽在距离他两丈远处停下，巨大的爪子不安分地抓挠着地面。它突然张口，一股唾液直射林岳面门。
林岳急忙闪避，唾液擦着他的耳际飞过，落在身后的岩壁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不待林岳站稳，狼首兽已猛扑上来，速度快得难以置信。林岳举刀迎击，刀锋与狼首兽的爪子相撞，竟迸出点点火星。
这一扑之力巨大无比，林岳被撞得连连后退，口一阵气血翻涌。
狼首兽不给喘息之机，再次扑上。这次它的目标明确——直取林岳咽喉。
林岳已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葬身狼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旁冲出，将手中不知何时点燃的火把直塞向狼首兽大张的嘴里。
是林砚！
狼首兽猝不及防，火把在它口中发出“嗤嗤”声响，它痛得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甩头将林砚甩飞出去。
“砚儿！”苏晚尖叫。
林砚小小的身体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一动不动。
林岳目眦欲裂，趁狼首兽痛苦挣扎之际，猎刀全力劈下，深深砍入它的前腿关节。
狼首兽发出更加狂暴的吼叫，猛地一甩，将林岳连人带刀甩飞出去。
林岳重重落地，一口鲜血喷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全身骨头如同散架般疼痛。
狼首兽拔掉口中的火把，嘴边已被烧得焦黑，它暗红的眼睛因暴怒而几乎滴血。它不再理会林岳，而是转向岩壁旁抱着林澄的苏晚，一步步近。
苏晚紧紧抱着昏迷的林砚和瑟瑟发抖的林澄，直面步步近的死亡。她的目光越过狼首兽，与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林岳相遇。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林澄突然挣脱母亲的怀抱，站在了狼首兽面前。五岁的孩子，在庞大的凶兽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但他没有退缩。他举起手中那只已经残破不堪的草蝴蝶，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不要伤害我家人。”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狼首兽竟然停下了脚步。它暗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草蝴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林岳趁机爬起，重新握紧猎刀。他也注意到了狼首兽的异常——它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只草蝴蝶上。
难道…
林岳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毒刺狼群世代守护着山林中的一种灵草，那种草编织的物品会散发出特殊的气息，被狼群视为圣物。
而苏晚编织草蝴蝶所用的草，是她不久前在一处隐秘山谷中发现的，散发着异香的品种…
狼首兽低吼一声，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林澄吓得小手一抖，草蝴蝶从他手中飘落，正好落在狼首兽的脚前。
巨兽低下头，巨大的鼻子轻轻嗅着那只草编的蝴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毒刺狼都安静下来，幽绿的眼睛注视着它们的首领。
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狼首兽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草蝴蝶，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是哀伤的呜咽。它抬起头，暗红的眼睛扫过惊恐的一家人，缓缓向后退去。
一声长嚎从它口中发出，狼群闻声开始后退，如同水般退入黑暗的树林。狼首兽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草蝴蝶，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林岳踉跄着跑到妻儿身边，紧紧抱住他们。苏晚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小心地检查着林砚的伤势。
“哥哥醒了！”林澄突然叫道。
林砚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问：“狼…狼走了吗？”
“走了，都走了。”林岳的声音哽咽，他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儿子的头。
东方天际已现出鱼肚白，黎明的曙光悄然洒落。林澄小心地捡起地上的草蝴蝶，虽然残破，但它依然保持着蝴蝶的形状。
苏晚看着那只草蝴蝶，轻声道：“是它救了我们。”
林岳点点头，目光望向逐渐亮起的山林：“有些力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林澄将草蝴蝶小心地放进怀里，抬头问：“爹，我们还能回家吗？”
林岳将小儿子抱起，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能，天亮了，我们就回家。”
晨光彻底驱散了黑夜，也照亮了营地周围狼群留下的足迹。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收拾着残存的行李，准备踏上归途。
那只救了他们性命的草蝴蝶，被林澄郑重地收在贴身的衣袋里。它不再只是一个玩具，而是一个秘密的守护符，见证了一个几乎被黑暗吞噬，却终被曙光拯救的夜晚。
山林依旧沉默，但在那沉默之下，似乎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