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寂静的山林间。白里鸟语花香的山谷,此刻只剩下风穿过松针的呜咽,以及不知名虫豸的低鸣。林岳一家栖身的营地,是山谷中一小片难得的平地,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前方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
篝火跳动着,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像是无声的皮影戏。
林岳坐在火堆旁,一块油布平铺在膝头,他正仔细地擦拭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合金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蓝光。这不是寻常猎户用的砍刀,而是他在一次机缘下,从一位老兵器师手中得来的珍品。刀柄上密密麻麻缠绕着防滑的皮绳,已经被岁月和汗水浸润得发黑发亮。
“爹,这把刀真漂亮。”林砚蹲在一旁,目睛地看着父亲的动作。他今年刚满五岁,却已经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林岳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刀脊,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它不是用来好看的,砚儿。刀,是守护之物。”
另一边,苏晚正哄着林澄入睡。五岁的林澄是弟弟,性子比哥哥活泼得多,此刻虽然蜷在母亲带来的柔软兽皮毯子里,一双大眼睛却还滴溜溜地转着,手里攥着白天母亲新编的草蚱蜢。
“娘,再讲个故事嘛。”林澄小声央求。
苏晚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掖了掖毯角,腕间一枚水蓝色的玉镯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营地外围的黑暗,那里,丈夫撒下的驱兽药粉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辛辣气味。
“澄儿乖,明天还要赶路,该睡了。”她的声音轻柔,像山涧的溪流,抚平了林澄最后一点躁动。
林岳终于擦拭完了刀,将刀缓缓归入皮质刀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与苏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多年的默契让他们都能读懂对方眼中的警惕。这片山林,他们并非不熟悉,但今夜,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
“你们先去帐篷里睡。”林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守前半夜。”
苏晚点点头,轻轻拍着林澄的背,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林砚也听话地站起身,跟着母亲走向那个虽然不大却足够坚固的帐篷。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林岳添了几柴,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些。他盘膝坐在火边,合金刀横在膝头,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啼叫,近处,是草叶摩擦的窸窣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却又隐隐透着不安。
帐篷里,林澄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那只草蚱蜢。林砚却睁着眼睛,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外面父亲如山般沉稳的背影。
“哥,你怎么不睡?”林澄在梦中呓语。
林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特殊的宁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爬上了中天,清冷的光辉洒落林间,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边。
突然,林岳一直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风中,夹杂进了一种新的声音——极其细微,却密集得令人心悸。像是无数爪尖轻触地面,又像是粗糙的皮毛擦过灌木丛。
他缓缓站起身,合金刀已然出鞘,握在手中。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晚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她腕间的玉镯,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隐隐有流光转动。
“来了。”林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苏晚默默站到丈夫身侧,右手轻轻搭在左腕的玉镯上。
下一刻,营地周围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对对幽绿的光点。
一对,两对,三对……像是鬼火般凭空出现,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小小的营地包围在中心。
低沉的、压抑的咆哮声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饥饿与意。
借着月光和篝火的余光,他们看清了来袭者的真面目。那是一种被称为“毒刺狼”的异兽,体型比寻常野狼更大,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硬毛,脊背上长着一排尖锐的、带有麻痹毒性的骨刺。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绿色,张开的嘴里滴落着粘稠的涎水。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只!
帐篷的缝隙后,两双惊恐的眼睛正注视着外面的一切。林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林澄也被惊醒,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角。
“待在里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苏晚回头,对着帐篷低喝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就在这时,狼群动了。
前排的三只毒刺狼猛地从黑暗中窜出,呈品字形直扑林岳!它们的速度极快,爪子在草地上刨起块块草皮,腥风扑面而来!
林岳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合金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毒刺狼,硕大的头颅直接飞起,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林岳手腕一翻,刀锋回转,顺势劈开了第二只狼的腔,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第三只狼已经扑到近前,他侧身避开扑击,合金刀自下而上撩起,将那只狼从下颌到腹部整个剖开!
电光火石之间,三只凶悍的毒刺狼已然毙命!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仅没有吓退狼群,反而激起了它们更深的凶性。更多的毒刺狼低吼着,开始缩小包围圈,它们脊背上的骨刺竖起,显然下一刻就要发动齐射。
“小心毒刺!”林岳低喝,横刀于前,微微喘息着。刚才的爆发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
苏晚上前一步,与丈夫背靠背站立。她深吸一口气,左腕上的玉镯骤然爆发出璀璨的蓝光!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篝火。
她双手在前结出一个复杂而优美的手印,指尖流淌着如水波般的光晕。
“凝水为屏,御守吾身——水盾,起!”
随着她清冽的喝声,空气中的水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在她与林岳身前凝聚、压缩,最终形成了一面半透明、泛着粼粼波光的弧形盾牌!盾牌表面如同流动的泉水,将两人牢牢护在后面。
就在水盾成型的瞬间,狼群发动了齐射!
“咻咻咻——!”
数十闪烁着幽蓝毒光的骨刺,如同疾风骤雨般射来!大部分射向了站在前方的林岳,还有一小部分,则越过他,直取后方的苏晚以及他们身后的帐篷!
“咄咄咄!”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射向林岳的毒刺,大部分被他用合金刀格挡开,刀锋与骨刺碰撞,溅起点点火星。少数几漏网之鱼,也被那面流动的水盾稳稳挡住。毒刺射入水盾,仿佛陷入粘稠的胶质,速度骤减,最终被水流裹挟着,无力地坠落在地。
而射向帐篷的那些毒刺,在接触到帐篷外围一层微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晕时,也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纷纷偏离方向,钉在了旁边的地上。
帐篷里,林砚和林澄透过缝隙,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看到父亲如同战神般挥舞长刀,刀光闪烁间,凶恶的狼群非死即伤;他们看到母亲身前那面如梦似幻的水盾,将致命的攻击尽数挡下。父母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世界上最坚固的壁垒,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娘……娘会法术……”林澄张大了嘴巴,忘了恐惧,只剩下震惊。
林砚也看得心驰神往,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的父母,不仅仅是普通的父母。
狼群的第一次齐射无功而返,显然激怒了它们。它们开始躁动不安,低吼声更加密集。
就在这时,营地前方的狼群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陡然降临。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一个庞大的阴影,从黑暗最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狼!它的肩高几乎抵得上成年男子的口,浑身肌肉虬结,灰褐色的皮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头上有一道扭曲的白色纹路,如同一个狰狞的王冠。而它滴落的唾液,落在草地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狼首兽!
它暗红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同族尸体,最终定格在林岳和苏晚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暴虐与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林岳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握紧了刀柄。苏晚的脸色也更加苍白,维持水盾对她的消耗显然不小。
狼首兽没有立刻攻击,它只是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发疼。
随着这声咆哮,剩余的二十多只毒刺狼,如同接到了最终指令,同时从四面八方发起了冲锋!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以赴的扑!
“保护好自己!”林岳只来得及对苏晚喊出这一句,便挥刀迎向了正面冲来的狼群。
合金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劈、砍、撩、扫……最简单的招式,在他强大的力量和精准的控制下,爆发出惊人的威力。刀锋所向,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不断抛起,狼群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他不能后退一步,因为身后就是妻子和孩子。他的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决绝的意志。
苏晚则全力维持着水盾。狼首兽并没有参与围攻,但它那冰冷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战场,给苏晚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她必须分神防备这头最可怕的野兽的突袭。
同时,她还要照顾到整个营地。偶尔有漏网的毒刺狼试图从侧面绕过林岳,扑向帐篷,苏晚便会立刻分出一股水流,如同灵活的鞭子,将其抽飞,或者凝聚成水箭,射向狼群最密集的地方,虽然威力不足以致命,却能有效扰乱它们的进攻节奏。
她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施展和维持这种初阶法术,对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林岳的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衫。苏晚的水盾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显然支撑得十分艰难。
狼群的数量在减少,但剩下的都是更加狡猾和凶悍的个体。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开始配合,试图消耗林岳的体力。
而就在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狼首兽,终于动了。
它没有咆哮,只是四肢微屈,然后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腥风,不是扑向林岳,而是直取看起来更加“脆弱”的苏晚!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晚娘!”林岳目眦欲裂,他想回援,却被三四只毒刺狼死死缠住。
苏晚瞳孔骤缩,狼首兽的速度太快,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能将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全部注入水盾!
“嗡——!”
水盾蓝光大盛,变得更加凝实。
下一秒,狼首兽巨大的爪子,带着腐蚀性的唾液,狠狠拍击在水盾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水盾剧烈地波动起来,表面荡漾开无数涟漪,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苏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摇晃着向后倒去。水盾,濒临破碎!
“娘!”帐篷里,两个孩子失声尖叫。
狼首兽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得意,它抬起爪子,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畜生!休伤我妻!”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林岳不顾身后毒刺狼的撕咬,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一爪,借力向前猛扑,合金刀化作一道贯穿长空的惊鸿,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意志,以及对家人无尽的守护之心!
“死!”
刀光,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狼首兽抬起的爪子僵在半空,它暗红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它的额头正中,沿着那道白色纹路,向下蔓延。
下一刻,它的头颅从中裂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和脑浆汩汩流出。
首领毙命,剩余的几只毒刺狼发出了惊恐的呜咽,夹着尾巴,迅速逃窜进了黑暗的森林中,消失不见。
营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尸,浓郁的血腥味,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岳以刀拄地,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身上滴落。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踉跄着冲到苏晚身边,将她扶住。
“晚娘,你怎么样?”
苏晚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疲惫却安心的笑容:“我没事……孩子们呢?”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林砚和林澄哭着跑了出来,扑进父母的怀里。
“爹!娘!”
林岳和苏晚紧紧抱住两个孩子,一家四口相拥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浓浓的亲情在空气中流淌。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终于要到来了。
林澄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满地狼藉,小声问:“爹,娘,那些坏狼还会再来吗?”
林岳摸了摸小儿子的头,看着地上狼首兽的尸体,沉声道:“短时间内不会了。狼群失去了首领,需要时间选出新的。”
苏晚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温柔地看向丈夫血迹斑斑的后背,心疼地说:“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林岳打断她,环视着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的营地,“收拾一下,我们尽快离开这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别的麻烦。”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依偎在身边的两个儿子,语气坚定而深沉:“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看到的。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安全的,但无论遇到什么,家人要在一起,要互相守护。只要心向光明,手握利刃,就没有闯不过的黑暗。”
林砚用力地点点头,看着父亲手中那柄染血的合金刀,又看了看母亲腕间那枚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些的玉镯,将父亲的话深深印在了心里。
东方,第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了地平线的束缚,洒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的山谷。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父母脸上疲惫却坚毅的轮廓。
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林砚和林澄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守护”二字的重量。那不是故事里轻飘飘的词语,而是父亲挥出的每一刀,是母亲撑起的每一面水盾,是染血的衣衫,是透支的精神,是挡在他们身前,永不退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