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成婚前夜,长公主府灯火通明。
前院张灯结彩,楚希瑶为了给林家做足面子,流水席摆了整整三条街。
相比之下的听雨轩。
顾清舟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盆。
他长发未束,披散在身后,身侧堆着几摞厚厚的书籍和手札。
那是神医谷的传承孤本,更是这七年来,他为楚希瑶每一次解毒、每一次治伤留下的病案手记。
“这一本,是永和三年,你中毒的解法……”
顾清舟声音低哑,手一松,那本泛黄的手记落入火盆,瞬间卷起黑边。
“这一本,是永和五年,你坠马断腿,我为你寻来的续骨方……”
又是一本落下。
楚希瑶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满屋子的焦糊味,还有那个坐在火光中,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祭奠亡魂的男人。
“你在什么?!”
楚希瑶大步冲上前,看着那些珍贵的医书在火中化为灰烬,怒火中烧。
那是神医谷的绝学!是他在江湖上立足的本!更是他这七年付出的见证!
他烧的不是书,是在烧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顾清舟,你疯够了没有?!”
楚希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明就是大典,你在这儿烧这些晦气东西,是在给本宫上眼药吗?”
顾清舟手腕被捏得生疼,却并未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晦气?殿下说得对。”
他拿起最后一本手记,封面上写着吾妻希瑶四个字。
“这些记录着你伤痛过去的东西,确实晦气,配不上明的大喜子。”
说完,他将那本书扔进了火盆。
“你!”
楚希瑶大怒。
她觉得荒谬,这个男人为了争风吃醋,竟然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博取她的关注。
“你是想让本宫心疼?想让本宫后悔?”
楚希瑶冷笑一声,猛地一挥袖,想要将那火盆掀翻。
火盆倾倒,滚烫的炭火泼洒出来,落在顾清舟的腿边,甚至有几块红炭直接滚到了他的脚背上,瞬间烧穿了袜面。
楚希瑶动作一僵,下意识想去拉他:“小心……”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顾清舟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常人被炭火烫到,早就该跳起来,或者痛呼出声。
可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那被烧焦的皮肉不是长在他身上的。
因为他在断尘阁走过铁荆棘 。
那双脚,那双腿,早已在千疮百孔的剧痛后彻底麻木了。
此刻这点烫伤,比起铁刺入骨的痛楚来说,本微不足道。
甚至,这点热度,让他觉得那双冰冷的废腿有了一丝知觉。
“你……”
楚希瑶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顾清舟,你不烫吗?你是死人吗?”
顾清舟慢慢低下头,伸手轻轻拂去脚背上的红炭。
皮肉已经被烫焦了,但他感觉不到。
“烫?”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殿下忘了?我是疯大夫,疯子是没有知觉的?”
楚希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这种压抑的气氛堵得透不过气。
她怀里还揣着那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平安扣。
她原本想今晚拿出来,哄哄他,告诉他只要他乖乖听话,驸马的位置永远是他的。
可现在,面对这一地狼藉,那点施舍般的温情显得如此可笑。
“好……好得很。”
楚希瑶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长公主的威仪,“既然你把书都烧了,那便烧个净!明林羽进门,你是府里的老人,记得把笑脸摆出来。别让林家觉得本宫亏待了你!”她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凌乱。
“楚希瑶。”
身后传来顾清舟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以前我总把这些书当宝贝,觉得这一页记着怎么救你的命,那一页记着怎么治你的伤。我视若珍宝,甚至觉得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顾清舟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化为黑灰的纸屑。
“可今晚我才发现,只有灰烬才是最净的。”
楚希瑶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不敢回头看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满是爱意,如今却只剩死寂的眼睛。
“不可理喻!”
她扔下这四个字,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听雨轩。
顾清舟坐在满地余烬中,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放良文书送达还有一天。
他摸了摸袖中那把染血的库房钥匙。
“快了。”
“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他对自己说,“等这灰烬凉透,我就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