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的声音,如同冬的冰雹,砸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激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那“妖邪之法”、“非我叶家正统”的质问,字字如刀,瞬间将擂台上的胜负之争,引向了更加敏感、更加危险的层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叶玄身上,充满了惊疑、猜忌、审视,甚至……一丝畏惧。那染血的枯枝,那龟裂的地面,那诡异出现的、带着大地气息的“屏障”,在惊骇之后,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不为人知的阴毒秘术或邪道手段。
叶枫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怨毒交织的光芒。对啊!叶玄一个绝脉废物,怎么可能突然拥有如此诡异的能力?必然是走了邪路!爷爷这是在为他找台阶下,更是要将叶玄彻底钉死!
高台上,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色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叶玄展现出的手段,确实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家主叶啸天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膛剧烈起伏,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但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裁判长老眉头紧锁,看向叶玄的目光也带上了严厉的审视。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擂台上那个身形单薄、嘴角溢血的少年。
叶玄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魂力近乎枯竭带来的剧烈头痛和身体反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握紧枯枝的手,依旧稳定。他抬起头,迎着大长老那双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他里外看穿的眼睛,目光平静无波。
“大长老此言何意?”叶玄开口,声音因为伤势和消耗而略显沙哑,却清晰稳定,“擂台比试,各凭手段。孙儿所用,不过是些粗浅的发力技巧和身法步法,何来‘妖邪’之说?”
“粗浅技巧?”大长老冷笑一声,向前一步,属于长老的威压如同水般涌向擂台,比叶枫的威压强了何止十倍!“能以枯枝引动地气,形成护障?能精准扰他人灵力运行?叶玄,你当老夫,当在场所有人都是瞎子吗?!此等诡异伎俩,绝非正道!说!你到底从何处习来?可是勾结了外族邪魔,偷学了什么阴毒禁术?!”
勾结外族,偷学禁术!这罪名一旦坐实,轻则废去修为(虽然叶玄没有),驱逐出族,重则直接处死!
场下哗然!不少看向叶玄的目光,已从惊疑变成了惊惧和厌恶。在这个世界,勾结外族、偷学禁术,是比寻常争斗严重百倍的大忌!
“大长老!”叶啸天终于忍不住,霍然站起,脸色涨红,“玄儿自幼在族中长大,从未踏出青阳城半步,如何勾结外族?仅凭一场比试,便妄加猜测,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大长老侧过头,冷冷瞥了叶啸天一眼,“啸天,你身为一族之长,更应秉公处事,岂可因私废公?此子所用之术,诡异莫测,绝非我叶家所有,亦非青阳城乃至周边郡县流传的任何正派武学!若不查清,万一真是邪魔歪道的手段,将来祸及家族,你担当得起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灵力,响彻全场:“今,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叶玄,交出你手中枯枝,坦白交代!否则,休怪老夫以家规论处,废你修为,逐出叶家!”
最后一句,气凛然!
叶枫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叶啸天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其他长老面面相觑,无人敢在此时触大长老霉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玄身上。是屈从,还是抗辩?
叶玄沉默着。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染血的枯枝。血迹已经半,呈现出暗红色,与枯枝原本的灰褐色混在一起,更显破败。这只是一普通的枯枝,来自祠堂后那棵老槐树。它承载的,是叶老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深意的指点,是自己复一枯守、站槐、控水磨砺出的微弱感应,是魂力与它之间那点玄之又玄的联系,是绝境下与大地气息产生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交出去?如何说得清?
不交?便是坐实了“偷学禁术”、“心怀叵测”的罪名。
似乎,已是绝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破旧风箱拉动,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什么时候,叶家的演武场上,开始论起兵器的来历和功法的正邪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心中一震。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演武场边缘,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灰扑扑的袍子,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手里拄着一同样歪歪扭扭的枯树枝——正是藏书阁的守阁老人,叶老。
他靠着老槐树,似乎站都站不稳,眼皮耷拉着,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叶老?”大长老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位守阁老人,辈分极高,实力深不可测,平里从不管事,连家主都要礼让三分。他此刻出现,意欲何为?
“叶老,此子所用手段诡异,恐非正道,为家族安危计,不得不查。”大长老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强硬。
叶老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大长老一眼,又看了看擂台上的叶玄,以及他手中染血的枯枝,慢吞吞地道:“诡异?老夫怎么觉得,挺眼熟呢。”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飘忽:“老夫记得,三百年前,叶家有位先祖,人称‘青阳剑痴’。他痴迷剑道,却不走寻常路。别人练剑,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风,看老槐落叶,看蚂蚁搬家。别人笑他疯癫,他不为所动。后来啊,魔族犯境,青阳城危在旦夕。那位剑痴先祖,提着一从老槐树上折下的树枝,出了城。”
叶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三天后,他回来了。树枝染血,人已重伤,但犯境的魔族先锋,全军覆没。”叶老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后来有人问他,用的什么剑法。他说,没用什么剑法,就是‘看着’那些魔族崽子冲过来,觉得他们身上好多线头乱飘,怪难看的,就用树枝随便拨拉了几下,线头就断了,他们就倒了。”
“线头?”有人忍不住低声重复。
“对啊,线头。”叶老咂咂嘴,似乎觉得很有趣,“再后来,这位先祖坐化了,什么也没留下,就留下一句话,刻在祠堂后面的老槐树上,可惜啊,风吹雨打,早就看不清喽。”
他看向大长老,又看了看其他几位神色变幻的长老,最后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叶玄身上,慢悠悠地道:“老夫觉着吧,大道三千,旁门八百。能人退敌、护佑家族的,就是好道。管他是看着线头拨拉树枝,还是看着破绽戳人位,有区别吗?总比某些人,拿着祖传的好剑,练着祖传的功法,却整天琢磨着怎么对付自家血脉强吧?”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让大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叶老却不再看他,拄着枯枝,颤巍巍地转过身,仿佛只是路过说了个故事,又慢吞吞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嘀咕:“人老啦,就爱瞎琢磨。现在的年轻人啊,打不过就说是妖法,啧……”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演武场的边缘,只留下满场死寂,和一群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人。
大长老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加。叶老这番话,看似不着边际,却是在公然为叶玄开脱!不仅将叶玄那诡异的手段,与家族历史上那位传奇的“青阳剑痴”先祖联系起来(不管是不是真的),更暗讽他心狭隘,打压同族!
关键是,叶老身份特殊,他的话,没人敢轻易反驳,尤其是牵扯到那位早已作古、却留下无数传说的剑痴先祖。
叶啸天则是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沉声道:“大长老,叶老所言甚是!玄儿所用,或许正是我叶家某种失传的、注重洞察与技巧的秘传法门!只是玄儿天赋异禀,自行领悟,与灵力修行不同,才显得特异。怎能因此便污为妖邪?今比试,众人有目共睹,玄儿并未使用任何阴毒手段,更未伤叶枫性命,何来禁术之说?”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反应过来,开始打圆场。
“叶老见识广博,所言或许有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武断。”
“叶玄所用,虽显特异,但观其交手,确实更重技巧与时机把握,或许……真有先祖遗风?”
风向,在叶老寥寥数语间,悄然转变。
叶枫急了,忍不住叫道:“爷爷!他……”
“闭嘴!”大长老厉声喝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叶玄,又看了一眼叶老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幻不定。叶老的突然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继续追究下去,不仅师出无名,还可能得罪这位深不可测的守阁老人。而叶啸天和其他长老的态度,也明显偏向了叶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意,知道今已事不可为。叶玄展现出的诡异能力,加上叶老的背书,已经让他无法再以“妖邪”之名公然处置。至少,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行。
“哼!”大长老重重一拂袖,冰冷的目光扫过叶玄,“即便不是妖邪之术,来历不明,也是大忌!此次族比,你胜之不武,用了旁门左道,作不得数!念你年幼无知,暂不追究。但这枯枝诡异,需交由家族查验!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族比之后,需在祖宗祠堂前,将你所用之术,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若有隐瞒,定不轻饶!”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径直离开了高台。
叶枫见状,虽然满心不甘,也只能恨恨地瞪了叶玄一眼,连忙跟上。
一场风波,看似被叶老三言两语化解,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远未结束。大长老的意未消,叶枫的怨恨更深,而叶玄那诡异的能力,也成了悬在叶家众人心头的一刺。
裁判长老看了看离场的大长老,又看了看台上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此战……叶玄……胜!晋级下一轮!”
声音落下,却没有多少欢呼。众人看向叶玄的目光,依旧复杂无比。
叶玄默默收起染血的枯枝,对着裁判长老和高台上的父亲点了点头,然后,一步一步,走下了擂台。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没有人上前祝贺,也没有人再敢轻易嘲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着他离开。
叶啸天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担忧、欣慰,还有深深的疑虑。玄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玄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径直走向了藏书阁。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叶老依旧坐在门边那张破旧的藤椅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听到脚步声,叶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来了?地还没扫。”
叶玄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叶老今解围。”
叶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解什么围?老夫只是路过,讲了个老掉牙的故事。”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叶玄身上扫了扫,尤其在叶玄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魂力耗尽,经脉受损,还强撑着走来走去,嫌命长?”
叶玄默然。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意志撑着。
“那破树枝,”叶老慢悠悠地道,“暂时先放老夫这儿。大长老那老小子,心眼比针尖还小,说不准真会拉下脸来硬抢。放你这儿,是祸害。”
叶玄没有犹豫,将手中染血的枯枝双手奉上。
叶老接过,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血迹,眼神似乎有些恍惚,低声道:“以魂引脉,以意触地……倒是有点当年那疯子的味道了。可惜,火候差得远,差点把自己烧死。”
叶玄心中一震。“以魂引脉,以意触地”?这似乎正是他之前绝境下那本能反应的描述!
“叶老,我……”
“行了,别问,老夫也不知道。”叶老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将枯枝随意放在脚边,“那疯子死了几百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他的道,没人说得清。你能摸到点边,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数。”
他顿了顿,看着叶玄:“今之后,盯着你的人,不会少。大长老不会善罢甘休,叶枫那小崽子更会视你为眼中钉。族里族外,想知道你秘密的人,多了去了。”
“晚辈明白。”叶玄点头。
“明白就好。”叶老重新阖上眼皮,仿佛又要睡去,“《龟息诀》练得怎么样了?”
“略有进益,魂力比之前凝实了些。”叶玄如实回答。
“嗯。”叶老从鼻子里应了一声,“魂力是本。‘牵丝’也好,‘引脉’也罢,都是技巧。无之木,无源之水,终究是空中楼阁。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多去站站。那疯子的东西,或许还在。”
叶玄心中一动,再次躬身:“是。”
“去吧。”叶老挥挥手,不再言语。
叶玄退出藏书阁,站在台阶上,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今一战,他暴露了太多。但叶老的出面,暂时挡住了最直接的风暴。可他知道,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大长老的迫,叶枫的仇恨,家族的猜疑,外界的觊觎……还有那神秘的“青阳剑痴”,叶老话中未尽之意,祠堂后的老槐树……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他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枯枝粗糙的触感。
体内,魂力近乎枯竭,经脉隐隐作痛。
但心中,那一点星火,却燃烧得愈发灼热、明亮。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步履虽缓,却稳。
风更急了,卷起尘土,迷了眼。
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