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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那场由秦平撕开的血淋淋现实,像一盆冰水混合物,浇在秦安刚刚萌发一丝生机的意识上。他没有激烈地反驳,没有歇斯底里地追问,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沉默。睁眼,望着天花板或窗外那片被玻璃切割的天空,成了他清醒时唯一的姿态。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仿佛连维持生命最基本的吐纳都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身体各处的疼痛变得异常清晰,尤其是右腿那空荡处的、结构性的剧痛,和口被肋骨固定带勒紧的闷胀感,夜不停地提醒着他,秦平口中那个“永久性损害”的未来,正如何一寸寸焊死在他的骨头上。

慧子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同在雷区边缘行走。她屏着呼吸,放轻手脚,递水时反复试温,擦身时绷紧每一神经,生怕一点细微的差错会惊动丈夫那潭死水下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火山。夜里,她蜷在陪护床上,耳朵却警醒地捕捉着病床上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那压抑到极致的、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类似受伤野兽舔舐伤口般的呜咽,总让她的心揪成一团,彻夜难眠。

打破这死寂的,是秦安自己。像一块沉默的燧石,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午后,突然开始撞击自己内心的铁壁,迸发出第一粒火星,烫伤的第一个人,却是离他最近的慧子。

那天,慧子刚给他喂完半碗医院食堂打来的、寡淡的菜粥。粥有些凉了,她兑了点热水,用勺子搅匀,一勺勺吹凉了喂。秦安机械地吞咽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喂到一半,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偏了偏,避开了递到嘴边的勺子。

“怎么了?烫吗?”慧子连忙收回勺子,紧张地问。

秦安没说话,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盯住慧子手里那个磕掉漆的旧保温杯。

“这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的味道,“你刚才倒的时候,溅到我被子上了。”

慧子一愣,低头看去。被子上净净,只有一点长期卧榻留下的、洗不掉的陈旧印子。她刚才倒水很小心,用的是带盖的小茶杯,一滴都没洒出来。

“没……没有啊。”她讷讷地,有些不确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疏忽了。

“我说有就有。”秦安的语气陡然生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湿漉漉一小块,就在这儿。”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指了个大概位置,目光却并不落在被子上,而是盯着慧子窘迫的脸。“做事毛手毛脚,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慧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无端指责后的委屈和慌乱。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块他指的地方,燥,温热,只有棉布的纹理。“我……我下次一定注意。”她嗫嚅着,声音低不可闻,仿佛错的真是自己。

“下次?每次都说下次。”秦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一副懒得计较却又余怒未消的样子。

这只是一个开始。像打开了某个隐秘的阀门,秦安开始以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挑剔着慧子所做的一切。

水,总是问题。 “太烫了,你想烫死我?”“这么凉,怎么喝?存心让我不舒服是吧?”“这杯子边上有股怪味,你没洗净?”无论慧子如何小心翼翼,试水温试到嘴唇发麻,把杯子刷了又刷,总能被他挑出毛病。有时他甚至不喝,只是阴沉着脸,让那杯水原样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冷透。

翻身,成了折磨。 “左边!左边再垫高一点!没看见我这边身子都麻了?”“慢点慢点!你扯到我哪儿了?疼!”“哎哟,这个姿势不行,腰硌得慌,重新来!”他像一位苛刻的监工,指挥着疲惫不堪的慧子,每一个指令都模糊而多变。慧子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按他的要求调整了半天,他却往往在最后关头烦躁地推翻:“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越弄越难受!”留下慧子僵在原地,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抖,不知该进该退。

沉默,也成了罪过。 有时,慧子只是太累了,坐在椅子上发呆,目光没有焦点。秦安会冷不丁地开口,语气满是不耐:“你老杵在那儿嘛?像个木头桩子。没事就去把地扫扫,你看这地上脏的。”病房每天都有保洁打扫,地板光可鉴人。慧子默默起身,真的去找扫帚,尽管无地可扫。或者,他会盯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起球的旧家居服,皱起鼻子:“你这身衣服,穿了多少天了?一股子味道,难闻。”慧子窘迫地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她没有几件换洗衣服,带来的两件轮流穿,医院里晾晒不便,出租屋又离得远。她不是不想净,是顾不上,也没条件。

这些挑剔,毫无逻辑,甚至有些荒谬。但它们复一,细密如针,扎在慧子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她开始变得恍惚,做事更加小心翼翼,却越发容易出错。给秦安擦脸时,毛巾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耳朵,他会立刻皱眉躲开,嫌她手重。喂药时,一颗小小的药片掉落在床单上,他会立刻沉下脸,说她“连个药都拿不稳”。她的眼圈总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痕迹,而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精神紧绷的憔悴。她很少再主动说话,回应秦安那些挑剔时,声音低微,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秦安看着她在自己刻薄的言语下,像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般瑟缩颤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多想停下这愚蠢而残忍的游戏,多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但每当他看到自己那裹着厚重支架、丑陋而无用的右腿轮廓,想到秦平口中那笔天文数字的债务和渺茫的未来,那股想要“推开她”、“让她走”的念头,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更加变本加厉。

他必须让她走,必须让她对自己彻底死心。这点不痛不痒的挑剔,远远不够。

机会在一个沉闷的下午到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慧子刚刚服侍他解完手,收拾净,正端着便盆准备去卫生间清洗。她看起来累极了,脚步有些虚浮,眼眶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慧子。”秦安叫住她,声音平静,甚至比平时少了几分烦躁,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冷硬。

慧子转过身,疲惫的脸上带着询问。

秦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布满血丝和深重疲惫的眼睛。他吸了一口气,感觉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然后,他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事不关己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慧子端着便盆的手猛地一颤,塑料盆边缘磕在铁质床架上,发出“哐”一声轻响。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茫然、震惊,以及一种慢慢浮上来的、濒临破碎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我说,离婚。”秦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生硬,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我这样子,你也看见了。腿废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动多少次刀子,欠一屁股的债,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你跟着我,除了没完没了的苦,还能有什么?”

“不……”慧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秦安,你别……别这么说……你会好的……钱……我们一起挣,慢慢还……”她语无伦次,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虚幻的希望。

“一起挣?拿什么挣?”秦安嗤笑一声,那笑声涩刺耳,充满了自嘲和刻意装出来的轻蔑,“就凭你?初中都没念完,除了在厂里像颗螺丝钉一样拧来拧去,你还会什么?一个月能挣几个三瓜两枣?够付利息吗?够给我买药吗?还是够你伺候我这个废人一辈子?”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却足够锋利的钝刀,专挑慧子心底最深处、最脆弱、最自卑的地方,狠狠地割了下去。慧子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手里的便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污秽的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地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秦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秦安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片狼藉,不去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必须说下去,必须把这场戏演到底。

“孩子,”他顿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漠而“慷慨”,“你可以带走。两个都带走。浩浩和峰峰,你都带走。”

他提到孩子,看到慧子空洞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剧痛的光芒。他知道,孩子是她的命。他继续用那种近乎施舍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以前怨我,说我不让你带走峰峰。现在我同意了。全都给你。你带着他们,离开这儿,回你娘家去,或者去哪儿都行。总比跟着我强,跟着我,他们也只有吃苦受穷、被人瞧不起的份儿。”

“不……不是这样的……”慧子像是终于被最后一稻草压垮了,她瘫软下去,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滑坐在冰冷湿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指缝间、从她喉咙深处,崩溃地倾泻出来。“秦安……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啊……孩子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啊……你不要我们了……你不要我们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那哭声里,有被最亲密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有被彻底否定价值的绝望,有对未来无边黑暗的恐惧,还有这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委屈、疲惫和强撑的坚强,此刻全都化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看着她瘫在地上,蜷缩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样子,秦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捏碎,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血肉模糊的剧痛。他多想立刻跳下床——哪怕摔断另一条腿——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放屁!都是假的!他不能没有她,不能没有孩子,不能没有这个家!

但他不能。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腥甜的血味。他自己扭开头,不再看地上那团颤抖的、破碎的身影,甚至刻意让脸上浮现出更加浓重的不耐烦和厌恶,仿佛她的痛哭流涕只是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

“哭什么哭?”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扭曲嘶哑,“除了哭你还会什么?我的话摆在这儿了。你自己想清楚。跟着我,只有看不到头的苦子,债务压得你喘不过气,还得伺候我这个残废。趁我现在还算‘讲道理’,同意你带孩子走,你赶紧拿主意。别等以后我反悔了,或者你们娘仨真的被我拖死在这儿,那时候你再哭,就晚了!”

他说完,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了回去。被子下,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刺破皮肤,带来一丝血腥的、真实的触感,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将他整个灵魂都撕裂的、汹涌澎湃的痛楚和溺毙般的悲伤。

他成功了。用最拙劣、最残忍、最违心的话语,亲手将最爱的人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地板上,慧子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续的、无力的抽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还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耸动。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慧子极其缓慢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没有看秦安一眼,也没有收拾地上的狼藉,只是踉踉跄跄地、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走向门口。她的手在门把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颤抖,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隔绝了秦安猛然睁开的、布满血丝和无法言说痛楚的眼睛。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秦安知道,她一定是跑去那个湿阴暗、只有一张床的出租屋了。那里是她此刻唯一能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地方。

他躺在病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崩溃的哭声,眼前是她瘫坐在地、绝望颤抖的模样。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的钝痛,和一种混合着巨大愧疚与自毁般快意的、极其复杂的、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情绪。

他不知道,几乎就在慧子冲出病房的同时,秦平刚走到病房门口,准备像往常一样来替换她。门内隐约传出的崩溃哭声和随后慧子失魂落魄冲出来的样子,让秦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秦平没有立刻追出去。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方的玻璃窗,看到了病房内独自躺在床上的秦安,看到了地上倾翻的便盆和污渍,也仿佛看到了刚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飓风。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暴风雨前积压了万钧重量的铅云。眼底深处,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炽热而危险的东西,开始缓慢地翻涌、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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