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4章

病房门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道撞开,不是推开,是撞,像失控的攻城锤,门板狠狠拍在墙上,发出“砰”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门框上的浮灰簌簌落下,连带着旁边墙上的呼叫器都嗡嗡作响。

秦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入。他像一尊刚从极寒冰层下被粗暴凿出的石像,浑身裹挟着外面阴雨天的湿冷和某种更加沉滞的气息。旧夹克肩头被雨水洇深了一小块,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没有表情,肌肉僵死般凝固,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试图理性分析、权衡利弊的眼睛——此刻赤红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浑浊的、即将冲垮一切堤坝的熔岩,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暴怒、被彻底践踏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被至亲之人背刺的、尖锐的痛楚。他的膛在布料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粗重得像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惨白,手背上蜿蜒的青筋突突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他的目光,像两柄烧红后又浸入冰水的钝刀,越过地上倾翻的塑料盆和那一滩刺目污秽,越过凌乱皱巴的床单,死死钉在病床上那个面朝窗户、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上。

秦安在门被撞响的瞬间,脊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像被无形的冰锥刺中。但他没有回头,没有睁眼,甚至没有调整一下呼吸的节奏,只是维持着那个蚌壳般紧闭的、拒绝一切的姿态。只有被子边缘,那只露在外面的、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早已破皮结痂的嫩肉里。

死寂在蔓延,又被秦平那嘶哑、粗重、带着金属摩擦声般的呼吸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被放大,带着一种危险的、即将引爆炸药的韵律。

然后,秦平动了。

他不是走进来,而是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了所有锁链与理智的困兽,猛地冲了进来。脚步沉重,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带着一股要将目之所及一切都践踏、粉碎、焚毁的狂暴气息。他几步就跨到了病床边,对脚下的狼藉视若无睹,对秦安紧闭的双眼嗤之以鼻。他的目标明确——床边那个冰冷的、闪着无情金属光泽的立式点滴架。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不是去碰,而是猛地、用尽全身蛮力,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冰凉的金属杆!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哐当——!!!!”

一声更加刺耳、更加暴烈、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金属撞击与摩擦的巨响,如同炸弹般在病房里轰然炸开!点滴架被他像抡一烧火棍般,用尽全力狠狠掼向地面!金属支架与坚硬无比的水磨石地板猛烈碰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牙酸软的锐响和闷响,擦出一连串短暂而刺目的火星。架子上悬挂的几个输液袋猛地像钟摆般疯狂荡起,互相撞击,塑料与塑料摩擦出急促而密集的“哗啦”声,如同垂死挣扎。其中一个半满的葡萄糖注射液袋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脱了挂钩,“啪”地一声爆裂般的闷响,砸在地上,袋身瞬间炸开一道口子,粘稠的液体如同溃堤般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不规则、反射着惨白灯光的湿痕,混合着之前便盆倾翻的污迹,更显狼藉。金属支架歪斜着倒在地上,兀自发出低微的、不甘的、持续震颤的嗡鸣。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到极致的巨响和混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秦安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惊骇地转过头,看向暴怒得面目全非、如同修罗般的秦平,看向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和流淌交织的液体,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被冒犯的恐惧而骤然缩成针尖。

秦平却对这一切毁灭般的景象视若无睹。摔完点滴架,仿佛只是随手捏碎了一只聒噪的虫子。他猛地俯身,双手“砰”地一声,如同铁钳般重重撑在秦安身体两侧的床沿上,铁架病床被他这含怒一击压得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将自己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赤红的眼睛和带着浓重烟草与廉价酒精气味的粗重呼吸,近到距离秦安的脸只有不到几寸的地方,鼻尖几乎要撞上鼻尖,滚烫的气息喷在秦安脸上。

“秦安!我你祖宗!!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你个活畜生!!!!!”秦平的咆哮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也是最凄厉的嘶吼,瞬间撕裂了病房里所有虚伪的平静,也彻底撕碎了他自己几十年来努力维持的、身为长兄和“体面人”的所有外壳。那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血腥味和绝望,没有了任何“道理”或“逻辑”的遮掩,只剩下最原始、最滚烫、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多少委屈的愤怒、怨恨、痛心和彻骨的冰寒。“你刚才对慧子放的那些是什么狗屁?!啊?!你再说一遍?!你他妈有种当着老子的面,把你那混账不如、狼心狗肺的屁话,再给老子清清楚楚吐一遍?!!”

唾沫星子混合着暴怒的声浪,狠狠溅在秦安的脸上,温热,却带着灼人的耻辱和暴力意味。秦安被这前所未见、彻底疯魔、如同街头最底层混混般辱骂的兄长模样震得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呆滞。但骨子里那股对秦平深蒂固的、混合着自卑与不服的逆反和犟劲,很快就被这粗暴到极点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辱骂点燃了,像泼了汽油的炸药桶,“轰”地一下,炸得他理智全无。

“老子跟老婆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满嘴喷粪?!”秦安猛地梗起脖子,尽管虚弱,声音却陡然拔高,嘶哑中透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尖利和豁出去的挑衅,用词也变得同样粗野,“你算老几?!你是我爹还是我爷?!管天管地管空气,还他妈管到老子被窝里来了?!”

“我他妈今天就管定了!管到底了!!”秦平额头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跳,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血丝密布,狰狞可怖,“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慧子!看看她被你糟践成什么鬼样子了?!这两个多月,她是人吗?!她过的是人的子吗?!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白天黑夜连轴转,不敢合眼,人瘦得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挂着层皮,魂都快被你熬了!你呢?!你躺在这儿当大爷呢?!除了变着花样挑她的刺,找她的茬,说那些猪狗不如、丧尽天良的混账话,你还会什么?!离婚?让她带孩子滚?!秦安,你他妈裤里那玩意是长着好看的吗?!你他妈的心肝脾肺肾都让狗啃净了吗?!!”

秦平的话如同裹挟着刀片的狂风暴雨,夹杂着最恶毒、最不堪入耳的咒骂和最刻骨的鄙夷与痛心,劈头盖脸、毫无保留地砸向秦安。每一句都精准无比地踩在秦安心虚、自毁、却又最怕被人揭穿的痛点上,并狠狠碾磨。秦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不是羞愧,而是被裸揭开所有伪装、又被如此辱骂到体无完肤后的恼羞成怒和彻底癫狂。

“我没良心?!我良心被狗吃了?!我没良心我早死在那个弯道了!不用躺在这儿看你们假惺惺的嘴脸!听你们高高在上的教训!”他吼回去,声音因为激动、虚弱和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像钝锯在拉扯生锈的铁皮,“我挑刺?我找茬?她做得好我用得着挑吗?!啊?!连他妈口水都喂不到老子嘴里,翻个身能疼得老子眼前发黑直冒冷汗!蠢得像头没开化的猪!老子看着就来气!火冒三丈!我让她走怎么了?!我这是为她好!为这个破家好!你看我这样!你看清楚!!”他猛地用尚能动的左手指着自己被复杂支架固定、高高吊起、形状诡异的右腿,又狠狠捶了一下自己裹着厚厚纱布、隐隐作痛的膛,发出沉闷的“咚”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更添疯狂,“我他妈就是个废人!一个瘫子!一个这辈子都还不清债、只能拖累人的穷光蛋!拖着她,拖着两个孩子,一起烂死在这个鬼地方吗?!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如同老树盘般毕露,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闷痛和缺氧感,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肾上腺素和毁灭欲支配了一切。他只想把心里那些扭曲的、自认为“悲壮”实则懦弱到极致的念头,连同对秦平长久以来那种“正确”、“懂事”、“仿佛永远占据道德高地”姿态的积怨、嫉妒乃至仇恨,一起像最污秽的脓血般喷吐出来,同归于尽。

“为她好?放你娘的七十二拐螺旋屁!秦安,我太了解你这副德性了!你从小就这样!自私自利到骨子里!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遇到屁大点挫折就想当缩头乌龟,用最混账、最伤人、最没担当的法子把所有人都推开!你以为你这样很英雄?很伟大?很悲情?!我告诉你,你这叫懦夫中的懦夫!窝囊废里的翘楚!没卵蛋没脊梁的孬种!彻头彻尾的废物!!”秦平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嘶吼而减弱,反而像被接连投入助燃剂,燃烧得更加炽烈、疯狂、不计后果。兄弟两人如同被到悬崖边缘、亮出所有獠牙和利爪、只求将对方一同拖下深渊的野兽,死死盯着对方,眼睛里只剩下赤红的血丝、沸腾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冲动。成年人的体面、长幼的伦常、病房的肃静、甚至最基本的人伦底线,全都被这原始的、充满血腥味的对抗碾轧得粉碎,荡然无存。

“我懦夫?我废物?我孬种?!”秦安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如同筛糠,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抬起,食指如同标枪般笔直地、用尽全力戳向秦平的鼻尖,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哆嗦,几乎要戳到秦平脸上,“秦平!你他妈少在这儿给老子装圣人!读了个破二本大学了不起啊?!在城里混了几天人模狗样了不起啊?!就整天一副你什么都对、老子什么都错的死样子!我告诉你,我早就忍够你了!忍你几十年了!从小到大,你就仗着比我早生几年,多喝了点墨水,处处想压我一头!什么都是你有理!我什么都是错!我买那辆二手面包车跑活,你说我不稳定没前途!后来我他妈有面包车了,想贷款买辆像样点的私家车,你又说我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打肿脸充胖子!现在好了,我出事了,残了,废了,欠一屁股债了,你又跳出来指手画脚、当人生导师了!你凭什么?!你他妈到底凭什么啊?!就凭你多读那几年破书吗?!”

这些话,埋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带着陈年的毒锈和尖锐的倒刺,此刻在激烈到完全失去理智、如同街头斗殴般的情绪对撞下,不管不顾地、连同最肮脏的市井俚语一起,喷射而出。这早已超越了眼前离婚事件的争论,而是将多年来对兄长那种“被偏爱”(他坚信不移)、“正确”、“永远占据家庭教育制高点”形象的不满、嫉妒、怨恨,以及自身深处因教育差距而产生的自卑,一股脑地倾泻而出,进行一场迟来了几十年的、丑陋不堪的、你死我活的总清算。

秦平被他这番话,特别是提及父母带走弟弟却留下他这一核心旧伤,以及对他购车选择的指责,刺得浑身剧震,脸上的暴怒骤然凝固,随即扭曲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神情——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被严重曲解误读的惨然,以及一种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他瞬间溺毙的、冰寒刺骨的委屈和孤苦。

“我凭什么?好……好,好……你问我凭什么……”秦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可怕,如同从九幽最深处传来,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从灵魂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秦安……你……你摸着你那还没烂透的、剩下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近秦安,像一头焦躁的、被无数往事和现实入真正绝境的受伤孤狼,在狭窄的病床边来回急促地、毫无章法地走了两步,脚步沉重而凌乱,踢到了地上倾倒的点滴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猛地停住,霍然转回身,重新死死盯住秦安,赤红的眼眶里,除了熊熊怒火,开始汹涌地、无法控制地涌上一种更为剧烈的、水光闪烁的东西,那是极力压抑却终于如山洪般决堤的泪意,混合着滔天的、无处诉说的委屈和经年累月的孤苦。

“是!爸妈当年是带着你走了!一起走的!去外地搞他们那些本赚不到钱的小买卖,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过年都他妈像个客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和哭腔,开始亲手撕开那尘封的、早已化脓流血、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疤,血淋淋地展现在两人之间,“把我一个人扔给爷爷!爷爷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呢?!除了念叨她那些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惦记她那点攥得死紧的棺材本,她正眼瞧过我吗?!问过我一句在学校冷不冷、饿不饿、被人欺负了没有吗?!你们在外面,是一家三口!过年围着一张桌子!我呢?!我是什么?!我是多余的!是留在老房子里、跟着两个老人的一个累赘!一个他们想不起来、也顾不上想的拖油瓶!!”

他吼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柔软的泪水,而是滚烫的、混合着巨大痛苦、童年被遗弃的创伤和此刻新添愤怒的液体,顺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颤抖的脸颊肆意流淌,他也顾不上擦,任由其滴落在衣襟和地板上。

“我是没出息!就考了个你们看不上的二流大学!但那是我自己!半夜点着蜡烛偷偷看书,一点一点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抠出来的!没人管我!没人在乎!你们一家三口在外面,哪怕吃糠咽菜也是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我冬天盖着梆硬、像铁板一样的薄被,手脚、耳朵年年长满冻疮,流脓流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夏天宿舍热得像蒸笼,蚊子多得能把我抬走,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后来……后来爸爸病了,坐骨神经痛,疼得炕都下不了,妈除了唉声叹气抱怨自己命苦、骂老天不开眼,她会什么?!她能把爸背起来吗?!她能陪着爸去医院吗?!是谁一趟趟背着爸去镇上卫生所,走几里山路?!是谁守着他打点滴到三更半夜,低三下四、赔尽笑脸去求医生用好点的药、便宜点的药?!啊?!是你吗?!我的好弟弟!!你在哪儿呢?!!”

他提起父亲,提起那段独自扛起照料重任的岁月,声音猛地哽住,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痛苦灼烧得他几乎无法继续呼吸,但汹涌澎湃、积压了半辈子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推着他,让他必须说完,必须让眼前这个混账弟弟知道!“你呢?!你那时候在嘛?!你在工厂‘为了家里’打工!是,你也不容易!风里雨里!可你连多回来看看爸的时间都没有吗?!电话呢?!哪怕一句‘爸,你好点没’的问候呢?!爸躺在床上那两年,眼巴巴望着门口的时候,你尽了多少做儿子的心?!这些,你他妈想过吗?!你心里有过一丁点儿吗?!你只知道你难!你他妈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吗?!我既要顾着爸,又要应付妈的抱怨,还要拼命读书想跳出那个鬼地方!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陈年的积怨,被忽视、被遗弃的童年,独自承担家庭重负的艰辛,对弟弟看似“自由”却缺席的怨怼,对父母偏心的隐痛……所有这些混合着此刻新添的、对弟弟用最恶毒方式伤害慧子的怒火,被秦平用最激烈、最不留情面、也是最惨痛淋漓的方式,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摊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里。这不是辩论,不是讲理,这是互相扒皮抽筋、剜心刺骨,看谁骨子里的脓血更多、更臭,谁的伤口更深、更久、更无人知晓、更痛彻心扉。

秦安被这番泣血般的控诉噎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有力量的声音。关于童年分离,关于父亲病重时自己的缺席,一直是他心底隐隐的、不敢深究、刻意回避的角落。他并非毫无感觉,但从未被如此具体、如此尖锐、如此带着血泪和控诉地质问过。那些“我也没办法”、“我要挣钱养家”、“你们没叫我”、“我以为有你在”的苍白借口,在此刻秦平那几乎泣血、字字如刀、混着泪水的控诉面前,显得如此自私、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如同阳光下的肮脏雪堆,迅速消融,露出底下更不堪的泥泞。

“我……我那时……我也难……我……”他虚弱地、徒劳地、机械地试图辩解,声音低得像垂死蚊蚋的嗡鸣,先前那股胡搅蛮缠、破罐破摔的癫狂气焰,被这沉重如山的旧账和汹涌的情感海啸砸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点本能的自卫反应。

“你难?谁不难?!这世上就你一个人难吗?!”秦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谬、最可笑的谎言,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百倍的、混合着无尽嘲讽、悲凉和更深绝望的神情,“好,你难。那你告诉我,你三十六岁那年,我听说你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想掺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我好心好意,大老远跑去找你,我他妈苦口婆心劝你,告诉你那种路是绝路,不能走!我他妈说错什么了?!是为了我自己吗?!你当时怎么对我的?!你二话不说,借着酒劲,一拳就砸在我脸上!就在大街上!那会儿你怎么不难了?!啊?!你拳头不是挺有劲的吗?!”

他猛地指着自己左侧颧骨下方一个极其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但仔细看仍能辨出的旧痕,眼睛里的怒火再次如同浇油般熊熊燃起,烧得他浑身发抖:“我是你哥!亲哥!我就想拉你一把,告诉你什么路是悬崖!你呢?!你用什么回报我的?!你的拳头!秦安,你告诉我,那叫难吗?!那叫混账!那叫不知好歹!那叫狼心狗肺!!”

提起这件兄弟反目、暴力相向的旧事,秦安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懊悔,但更多的是被当众揭短的羞愤和更深的逆反。那是他酒后失控的产物,也是他长久以来对兄长“管教”的剧烈反抗和自身无能的发泄,此刻在眼下这撕破一切的情境中被翻出来,更显得他不可理喻、忘恩负义。他猛地别过脸,躲开秦平那灼人的、充满指控的目光,不敢再看。

秦平的攻击却远未停止,他的矛头如同最精准的导弹,转向了更现实、更让秦安无地自容、更触及他失败核心的问题。

“还有那辆车!你那辆贷款买的、宝贝得不得了的私家车!”秦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失望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而变得尖利、破碎,“你明明有那辆二手面包车可以跑活!虽然旧,但能赚钱!你为什么还要去贷款买一辆十多万的私家车?!啊?!为了面子?!为了看起来像个人物?!买了又怎么样?!啊?!天天像个祖宗一样停在楼下吃灰!不开!舍不得开还是开不起油钱?!贷款还有三万多没还!断供四个月了!银行、金融公司,还有那些第三方催收的,天天像索命鬼一样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打到我的单位!!问我秦安是不是死了!问他是不是准备当老赖!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他再次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疲倦而剧烈颤抖,用力戳着冰冷的屏幕,仿佛要将屏幕戳穿,直接戳到秦安的脸上,戳进他的眼睛里:“你看!你看啊!这个!这个!还有这一排未接!全是找你的!秦安,你四十岁的人了!不是十四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拉你一把,告诉你什么事不能做,你他妈用拳头回答我!现在呢?!你自己看看你的是人事吗?!你告诉我!你摸着你的烂腿告诉我!!啊?!”

车贷断供,催债电话扰到秦平甚至他的单位——这是秦安事故前混乱、虚荣且缺乏规划的生活中又一笔糊涂烂账,他疲于奔命,拆东墙补西墙,沉浸在自我营造的“有车一族”的虚幻体面中,却没想到债务已至此,更没想到会将一直试图保持体面的秦平卷入这种极端难堪和扰的境地。这件事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被裸地揭露,尤其结合他之前对秦平“指手画脚”、“多管闲事”的激烈指责,简直是绝妙而残酷的讽刺,将他牢牢钉在了“虚荣”、“无能”、“不负责任”、“累及家人”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秦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堪、被彻底撕下遮羞布的恐慌,还有一丝被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疯狂,再次攫住了他。那点因为旧事被揭、心虚而弱下去的气焰,又被这股极致的难堪和顽抗的本能顶了上来,化作了更加恶劣的、破罐破摔的、近乎街头无赖般的顶撞和重复。

“我喜欢!我乐意!车我就买了!怎么了?!老子自己的事!断供怎么了?!银行爱找谁找谁!打给你你不会拉黑啊?!不会换号码啊?!关我屁事!我的事,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叽叽歪歪!!”他梗着脖子,像一块又臭又硬的滚刀肉,用最混账、最不负责任、最伤人的话,维护着自己那早已荡然无存、可怜又可悲的最后一点扭曲的自尊心。他机械地重复着“我喜欢”、“我乐意”,像念着最后一道脆弱的、一戳即破的符咒。

“用不着我叽叽歪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彻底摆烂的模样,竟气极反笑,那笑声嘶哑、破碎、空洞,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彻底的绝望,还有一丝心死如灰的寒意,“秦安……你真是……真是好样的。用不着我……那你的命呢?你这条从阎王爷手指缝里、从鬼门关口硬抢回来的命,你这些天喝进去的药,打进去的针,身上贴的这些管子,用的这些机器,住的这间没人打扰的病房……也用不着我吗?!啊?!”

他猛地收住那令人毛骨悚然、绝望至极的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如同西伯利亚荒原深处万年不化的坚冰,再无一丝温度。他不再看秦安那副令人作呕、自欺欺人的嘴脸,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回到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他的背影对着病房,曾经宽阔挺直的肩背此刻垮塌下去,呈现出一种被无形巨力压弯的、苍老而疲惫的弧度,仿佛背负着几座足以压垮山岳的、名为“现实”和“亲情”的巨山。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再咆哮,不再激动,不再有丝毫情绪起伏,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后、被彻底掏空了一切情感与希望的、近乎机械麻木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最深处打捞上来的石头,又冷又硬,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回响:

“好。我今天,就让你这个‘用不着’我的弟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知道,你口中‘用不着’的我,这两个多月,到底都为你做了什么。做了多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因为他的沉默而更加晦暗,久到病房里的空气凝固成一块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冰。只有他压抑的、断续的呼吸声,和地上那滩混合水迹缓慢蒸发带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生命流逝般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开口,报出了一个数字,清晰,冰冷,精确,不容置疑,像法官宣判:

“十一万。”

秦安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秦平的声音继续传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平铺直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毁灭性:“这十一万。是慧子。瞒着所有人,像做贼一样,偷着用自己的身份证,在各种手机软件上,那些弹出来的、写着‘极速到账’‘轻松借款’的广告里,一家一家,像在垃圾堆里刨食一样,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利息高到吓死人的网贷公司手里,一笔一笔,凑出来的。有的利息高到借一万,一年要还将近两万。她可能自己都不敢细算,算了她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她为什么不敢告诉你?为什么宁愿自己一个人,白天在医院强撑着伺候你,晚上回到那个狗窝一样的出租屋,对着手机屏幕瑟瑟发抖,也不敢吭一声?因为她怕。怕你知道了,心里那点刚被医生唤醒、好不容易燃起来的,求生的火星,又被这盆现实的冰水,彻底浇灭。她怕你……知道了这些,就真的……不想活了。”

秦安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逐渐蔓延开来的、灭顶般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他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冻结在血管里。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个阴暗湿、只有一张破床的出租屋里,慧子如何蜷缩在角落,如何颤抖着毫无血色的手,在手机屏幕惨白的光线下,一次次点下那些可怕的“同意协议”、“刷脸认证”,如何看着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利息计算和还款计划,如何接到一个又一个语气冰冷、充满威胁的催收电话和短信……十一万?网贷??那是能把一个好好的人疯、上绝路的无底深渊!是沾上就甩不脱的吸血蚂蟥!慧子她……她怎么敢?她为什么……要为了他这种人……

没等他从这第一个数字带来的、如同深渊凝望般的冲击中勉强回过神来,秦平报出了第二个数字,更加庞大,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像一座冰山迎面撞来:

“三十二万。”

“这三十二万。”秦平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枯燥至极的资产负债表,但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现实的冷霜和人情的薄凉,“是我。秦平。这两个多月,把我这三十多年攒下的、本来就不值几个钱的脸面,还有秦家那点早就消耗殆尽、所剩无几的人情,像挤一块用了又用、早已硬发黑的脏抹布一样,拧了又拧,挤了又挤,一点一点,榨出来的。”

他微微侧头,余光似乎极其淡漠地扫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边角磨损严重、浸满汗渍的笔记本。

“这上面,一笔一笔,都记着。姑姑,五千。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原本打算给自己买块像样点墓碑的钱。舅舅,两千。表弟刚结婚,彩礼、房子掏空了家底,这是他跟舅妈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老王,初中同学,跑运输的,自己车贷还没还清,给了三千;老李,以前的同事,家里老人住院,还是凑了五千……更多的,没有记录在本子上的,是‘不好意思,真没办法,手头也紧’,是‘家里最近也难,孩子上学……’,是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也打不通,是见面时的眼神躲闪、脚步匆匆和敷衍的唉声叹气。”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终于难以抑制地渗入一丝极其细微的、却更令人心酸窒息的涩意与屈辱:

“实在没办法了。我去找了专门放债的,地方藏得深,利息高到我签合同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押上的,是我在县城那套,贷款还了不到一半、月月还要还按揭的房子。最后……连你都知道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早就不来往的堂哥,我都硬着头皮、忍着恶心去了。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打官腔、诉苦、翻旧账,最后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甩过来两千块钱,还让我‘以后别再为这种事儿找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重新面对着床上已经彻底僵硬、如同被冰封石膏像般的秦安。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了暴怒的赤红,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扭曲,也没有了泪痕,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了所有生气、所有希望、所有情感的、灰败到极致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涸了太久、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缝隙的枯井,幽深,黑暗,空洞,透着一种看透世情冷暖、也绝望于血脉亲情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四十三万。”他轻轻地、却字字千钧地、如同最终审判般,吐出了这个最终叠加而成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这还不算以后你这条腿还要做的,不知道多少次手术。不算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康复治疗。不算每天都要吃的药。不算你们一家三口以后还要吃饭、穿衣、活着。光是把你这具破烂身子从死神手里暂时抢回来,把你这条腿勉强挂在身上,保住那么一丝渺茫的、不截肢的希望,就已经花了四十三万。整整四十三万。”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冰冷地、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俯视着床上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彻底被恐惧和现实击垮的秦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刺灵魂最深处:

“你不是要离婚吗?不是要大发慈悲、自我感动地让慧子带着孩子‘脱离苦海’、‘去过好子’吗?行。可以。我成全你这份‘伟大’。”

“你先想办法,把这四十三万的债。十一万的网贷,三十二万的人情债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分文不差地还上。把慧子从那些网贷的无底深渊和夜催收的恐怖里,净净、彻彻底底地捞出来。把我押房子的、利息吓死人的借条,仔仔细细、片纸不留地撕了、烧了。”

“等这些,都做完了。等这些因为你而欠下的债、惹下的祸,都了结了。”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冷酷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然后,你爱怎么伟大,怎么悲壮,怎么去演你的舍己为人、浪子回头,或者继续你的‘我喜欢’‘我乐意’,都随你的便。我秦平,要是再多看你一眼,再多管你一分一毫,再多放一个关于你的屁——”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冰冷彻骨:

“我他妈,就从这楼上跳下去。绝不食言。”

说完,他不再看秦安任何反应,仿佛多停留一秒、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耗尽自己最后一丝为人的力气。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机械般弯下腰,用那双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的手,扶起那个歪倒在地、一片狼藉的点滴架,摆正,尽管上面已空无一物。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跄着,如同一个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老人,走向门口,背影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前所未有的佝偻、苍老、疲惫、了无生气。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而决绝的“咔哒”声。

这声音,却像最终宣判的法槌落下,又像棺材盖合拢的闷响,轰然砸在秦安早已被现实重压碾得粉碎、徒留一片废墟的世界里。

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无法颤动,睁着空洞而骇然、被巨大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那片惨白到刺目的天花板。耳边反复地、轰鸣般地回响着那三个冰冷到骨髓里的数字:十一万……三十二万……四十三万……以及秦平最后那几句比北极寒风更凛冽、比深渊更黑暗的决绝话语。慧子瘫倒在地、崩溃痛哭的模样,秦平赤红如血、泪流满面的扭曲脸庞,摔碎的点滴架,流淌混合的污渍……所有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疯狂地旋转、交织、放大,最终都无可抗拒地凝聚、坍塌成那三个庞大到令他灵魂彻底冻结、血液停止流动的数字,和那座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债务”和“罪责”的巍峨雪山。

巨大的、冰冷的、灭顶般的绝望、恐惧、以及铺天盖地、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羞愧和罪孽感,如同最深最黑、永不见光的海底寒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他连同心跳、呼吸、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吞没,卷向无底的深渊。先前所有那些自怨自艾、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情怀、那些用伤害至亲来伪装“负责”和“成全”的极端愚蠢与懦弱,在这裸的、冰冷坚硬的、足以压垮几个普通家庭的巨额债务和残酷现实面前,被冲刷得净净,连一点自欺欺人的渣滓都没有剩下。

只剩下的、无法辩驳的、令人窒息到灵魂都想尖叫却发不出丝毫声音的、铁一般的——现实。

他,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简单到极致的问题,此刻却像一座巍峨的、看不见顶峰、弥漫着死亡寒气的雪山,裹挟着四十三万巨石,轰然压在了他刚刚从漫长昏迷中苏醒、却早已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灵魂和生命之上。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