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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表哥离开后的病房,静得像真空。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那光带着迟暮的暖意,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严霜。

秦安的眼睛重新闭上,像两扇沉重得再也无力开启的铁门。腰部取骨……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凿刻,带来一种全新的、源自健康躯体的恐惧。仿佛那条残腿的灾难,正伸出湿冷的触须,要将他身体仅存完好的部分也一并拖入深渊。他下意识地想去感受自己的腰侧,手臂却沉得抬不起。那种对自身完整性的破坏感,比单纯承受腿痛更令人毛骨悚然。

慧子还捏着那把小小的指甲钳,指尖冰凉。她没有继续剪,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秦安那只骨节分明、因为消瘦而青筋微显的手上。刚才表哥说话时,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几个碎片:“取骨头”、“自费多”、“功能有限”。每一个词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往她胃里坠。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道理,但她听懂了代价——更多的钱,更久的罪,和一个依然残缺的结果。她甚至不敢去细想那“自费部分”具体是多少,那串数字像一头隐匿在浓雾里的巨兽,仅仅投下的阴影就足以让她窒息。可她又能怎么办?就像她对表哥说的,“我们想办法”。这句空荡荡的话说出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虚飘无力,可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说“我们没钱,不做了”?她说不出口。看着秦安灰败的脸,她连叹气都不敢大声。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窗外的光斑缓慢移动,从秦安的被子挪到了墙壁上。

打破这死寂的,是一阵突兀、急促、仿佛带着火燎般焦灼感的手机铃声。不是慧子那个屏幕碎裂、声音喑哑的旧手机,是秦平的。

铃声是从门外传来的,由远及近,伴随着沉重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秦平站在门口,一手还握着那个响个不停的、屏幕亮得刺眼的手机。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红,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汗,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刚跑完一段长路,又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消息狠狠击中。他的眼神扫过病床上的秦安,又迅速落到慧子身上,那里面没有了往的沉静或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仓皇的、强自压抑的惊乱。

“哥?”慧子放下指甲钳,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没见过秦平这副样子。

秦平没有立刻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依然暴突。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似乎是一个家里的号码),又迅速按掉,然后才转向慧子,声音是刻意压平后的急促:“慧子,你出来一下,有点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慧子从未感受过的、近乎命令的强硬。慧子心头的不安瞬间扩大,她看了一眼秦安——秦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门口面色异常的哥哥,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

慧子跟着秦平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那个相对安静的消防楼梯口。这里空气流通,带着一丝凉意,但远不及秦平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紧绷的、冰冷的焦灼感。

“怎么了,哥?”慧子小心翼翼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秦平转过身,面对着她,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这次似乎用了更大的力气,才用一种尽可能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声音说道:“家里……出了点急事。小蕊……我女儿,从她妈电动车后面摔下来了。”

“啊!”慧子低呼一声,脸瞬间白了,“摔得重不重?人没事吧?”

“右脚……骨折了。”秦平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脸,仿佛想搓掉那上面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重压,“片子刚出来,要打石膏。她妈学校那边……正是期末,课调不开,一堆事,请不了长假。孩子疼,也吓坏了,一直哭,吵着要爸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得回去。立刻,马上。

慧子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瞬间沉到了冰窟窿底。秦平要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安刚刚得知残酷的手术方案,债务大山压顶,她自己像个快要散架的木偶,全靠秦平这主心骨撑着、顶着、筹谋着……现在,这柱子,要抽走了?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问“那秦安怎么办?”,想问“钱的事……”,想问“接下来手术……”,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口,化成了冰冷的恐惧和一股直冲眼眶的酸涩。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无助的呜咽溢出来。

秦平看着她瞬间煞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愧疚。他知道自己此刻离开意味着什么。这无异于将这副千钧重担,几乎全部砸在了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女人肩上。可他有的选吗?那边是他的亲生女儿,摔断了脚,在疼,在哭,在需要父亲。妻子是教师,职业有她的责任和难处。他分身乏术。

“慧子,”秦平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飞快地翻到某一页,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开始交代,像是在进行一场战地交接,“听着,我现在必须马上赶回去。小蕊那边不能耽误。秦安这里……”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投向病房方向,眼神复杂。

“他这边,目前生命体征算稳住了,感染也控制住了。这是好事。接下来就是骨科的手术。我刚才……听医生大概说了方案。” 秦平的眉头紧紧锁着,“这个手术,做,肯定要做。但具体什么时候做,怎么做,费用几何,你们一定要等主管医生拿出最详细的方案,一项一项问清楚,不懂就问,不要怕麻烦医生。所有要签字的东西,拿不准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和数字。“钱的事……”他提到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下去,“我这边……回去后,会再想办法。老家那边……可能还有点余地。另外,肇事方那边保险理赔的进度,我也会继续盯着催。但医院这边的常开销,还有接下来手术的预缴费……慧子,”他抬起眼,目光沉重地落在慧子脸上,“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可能……得先靠你手头能周转的那点,还有……我上次留给你的那些,顶一阵。我会尽快。”

尽快。这个词此刻听起来那么苍白。慧子知道,秦平所谓的“尽快”,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甚至更久。而医院催款,从来不会等人。

秦平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不算厚,递到慧子手里。“这里面是五千。我身上就这些现金了。你先拿着应急。该交费交费,该吃饭吃饭,别亏着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慧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家居服,和那张瘦削憔悴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你不能再倒下了。你倒了,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慧子握着那叠带着秦平体温的钞票,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发疼,却又不得不紧紧抓住。这是救命的稻草,也是压垮她的又一羽毛。

“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我……我怕……我一个人……不行……”

“不行也得行!”秦平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斩钉截铁。他必须她,也必须自己狠下心。“慧子,你听我说!没有什么行不行!现在就是这样!孩子等着我,秦安这里离不开人!你是他老婆,是浩浩和峰峰的妈!这个坎,你得自己过!没人能替你了!”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慧子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她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秦平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他快速扫了一眼手表。“我得去赶最近的一趟高铁。这边……”他再次看向病房,“我就不进去了。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家里有急事,必须回去一趟。让他……好好配合治疗,别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省略了“女儿骨折”的细节,是不想再给秦安增添额外的心理负担,或者,也是怕面对弟弟可能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情绪。

交代完毕,秦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泪流满面却努力站直的慧子,那眼神里有歉疚,有嘱托,有无法言说的沉重,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急促,决绝,很快消失在下方。

慧子独自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和冰冷的手机,脸上泪痕未。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望着秦平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洞洞的楼梯和一片令人心悸的安静。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信封仔细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贴着皮肤放好。然后,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情绪,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才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那间充满了消毒水味、绝望和未知的病房。

病房里,秦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望着天花板。但慧子进来时,他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哥呢?”他问,声音涩。

慧子走到床边,拿起刚才放下的水杯,试了试水温,递到他嘴边,动作有些僵硬。“哥……家里有点急事,必须赶回去一趟。”她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让你……好好配合治疗,别多想。等他处理完就回来。”

“急事?”秦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急事能让秦平那样慌张,连进来当面说一声都来不及?他盯着慧子躲闪的眼睛和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疑惑迅速发酵成不安,“什么急事?是不是……嫂子?还是……”

慧子连忙打断他,她不能让他瞎猜,更不能说出小蕊骨折的事,“就是……就是嫂子学校那边有点工作上的急事,需要哥回去帮忙处理一下。具体的……哥也没细说。”

这个借口编得拙劣,连她自己都不信。秦安显然也不信。他看着慧子故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样子,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攥得发白的指尖,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是不是……钱的事彻底没指望了?秦平跑了?丢下这个烂摊子跑了?

不,不可能。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可……万一呢?这四十多万的债,谁扛得起?

极度的恐慌和一种被抛弃的冰冷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追问,想怒吼,想抓住慧子问个明白,但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质问的勇气都在迅速流失。他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最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慧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成了那潭死水,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绝望。

慧子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慌,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拿起毛巾:“我……我去打点热水。”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床边,冲向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再次无声地崩溃,眼泪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耸动。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病床上,秦安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哥哥匆忙离去的背影,慧子红肿的眼睛和拙劣的谎言,腰部即将被取骨的恐惧,还有那庞大如山、似乎再也无人能分担的债务……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勒得他透不过气。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冰冷。像是一个人被遗弃在了无边无际的、正在冻结的荒原上,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风声和脚下不断碎裂的冰面。

而距离那场或许能给他一丝渺茫希望、却又注定伴随巨大痛苦和代价的“取骨移植”手术,只剩不到十天的时间。

这十天,对慧子而言,是独自面对丈夫益沉重的身体、情绪和医院催款单的炼狱。

对秦安而言,则是在绝望深渊里,一分一秒地倒数,等待下一场未知的、可能彻底改变他身体形态与命运的“切割”与“重塑”。

秦平的暂时离开,像抽走了这个脆弱平衡中最后一块略显稳固的基石。这个被厄运反复蹂躏的家,真正来到了风雨飘摇、孤立无援的悬崖边缘。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未知,此刻都沉沉地、毫无缓冲地,压在了慧子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和秦安那具破碎不堪的躯体之上。

夜晚降临,病房里的灯光惨白。慧子默默地为秦安擦拭身体,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的精准。秦安闭着眼,任由她摆布,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无人说话。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疏离的灯火。

长夜,才刚刚开始。而比长夜更漫长的煎熬,正在不远处,沉默地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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