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平离开后的头两天,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慧子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地重复着护理流程,动作依旧轻柔,却失去了之前那种即便疲惫也带着某种专注的“生气”。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的,望着某处虚空,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是老家摔断脚哭泣的侄女小蕊?是远在乡下不知冷暖的两个儿子?还是那即将到来、费用未知的取骨手术和口袋里迅速变薄的五千块钱?每一个念头都像一块冰,硌得她心口生疼。
秦安则陷入更深的缄默与自我封闭。他几乎不主动说话,连最基本的“渴了”、“痛了”都很少表达,只是用细微的肢体动作或闷哼来回应。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但慧子知道他没睡,那紧绷的眼皮和偶尔急速转动的眼珠出卖了他。秦平匆忙离去时那反常的焦灼和慧子拙劣的掩饰,像两毒刺扎在他心里。他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想:大哥是不是被这无底洞拖垮了,找借口脱身?那四十多万的债,是不是彻底没指望了?这种被遗弃的恐惧和对自己成为绝对累赘的认知,几乎将他残存的求生意志碾碎。腰部取骨的手术方案,更是在这种绝境上雪上加霜,让他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近乎厌恶的疏离感。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慧子正在给秦安按摩那只有些浮肿的左脚,病房里只有她轻柔的按压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突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旧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大哥”两个字。
慧子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按得秦安脚踝一痛,他眉头立刻蹙起,闷哼了一声。慧子慌忙松开手,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颤抖。
“喂……哥?”她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自觉的惶恐和期待。
秦安虽然闭着眼,但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电话那头传来秦平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但听起来比离开时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透着深深的疲惫:“慧子,是我。小蕊这边石膏打好了,情况稳定了,就是疼,闹腾。她妈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能顶一阵。”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打电话,主要是跟你说秦安那边的事。这两天我抓紧时间,又跑了一趟交警队和保险公司。”
慧子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事故责任认定书早就下来了,对方次责,我们主责,这个不变。”秦平语速平稳地叙述,“但现在关键点是伤残等级鉴定。我问了处理事故有经验的人,也咨询了律师朋友,像秦安这种情况,右下肢功能重度障碍,髌骨缺失,关节重建术后……很可能评得上七级伤残。如果鉴定结果是七级,算上交强险赔付的十八万,加上商业险按责任比例赔付的部分,对方保险公司那边,总共能拿到的赔偿款,估计能有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
慧子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巨钟在里面被敲响,震得她耳膜轰鸣,眼前一阵发花。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握着手机,指节捏得惨白。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刺破厚重乌云的光,虽然遥远,却真切地存在!它意味着……那压得他们全家骨骼咯吱作响的债务大山,或许……或许有被搬开的可能?至少,能搬开最沉重的那一部分?
“当然,”秦平的声音继续传来,理性而审慎,给她发热的头脑适度降温,“这只是预估,最终要以司法鉴定机构的正式报告为准。如果评级低一点,比如八级,赔偿款可能会少十万左右。另外,医疗费这部分,我已经按照程序,向对方保险公司申请了垫付,刚收到通知,已经审核通过了。他们会据责任比例,在交强险医疗费用限额内先行垫付一部分。后续的治疗费用,也可以按这个流程申请。”
“垫付……通过了?”慧子喃喃重复,感觉堵在口的一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这意味着,至少眼前迫在眉睫的医疗费压力,能稍稍缓解一点?医院不会再每天催命一样递单子了吗?
“嗯,通过了。所以,慧子,”秦平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兄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叮嘱,“钱的事,暂时不要钻牛角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保险公司这边有流程,赔偿款虽然需要时间,但总算有了明确的盼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两件事。”
慧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士兵接受命令。
“第一,你自己。”秦平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种深切的关切,“你必须吃好一点。我上次留给你的钱,别光省着。去食堂,打点有肉有菜的饭,别天天馒头咸菜对付。你脸色差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要是倒了,秦安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这不是让你享福,这是战斗需要,是保存最基本的战斗力!听见没有?”
慧子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子酸得厉害。这么多天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秦安垂危的生命和巨额的债务上,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怕不怕,吃没吃饱。秦平这几句硬邦邦的“命令”,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强行筑起的心防。她用力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嗯……听见了,哥。”
“第二,是秦安。”秦平顿了顿,“我咨询过医生,也问了表哥。秦安现在感染控制住了,身体在慢慢恢复元气,接下来要面对大手术,营养必须跟上。不能只靠打营养液了。你得想办法,让他开始经口吃饭,吃有营养、好消化的流食或半流食。米汤、肉沫粥、炖得烂烂的鱼汤、果蔬泥……慢慢来,一点点加。这事不能由着他,他现在心理状态不对,可能抵触,但你是他老婆,你得想办法哄着、劝着,甚至着。他多吃一口,身体就多一分底子,手术就多一分把握,术后恢复也能快一点。明白吗?”
“明白,哥。”慧子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有了方向,哪怕前路依然艰难,心却不像之前那样完全悬在虚空里了。
“我这边,会尽快处理好家里的事,然后继续跟进保险理赔和鉴定的事。你们在医院,稳住,按医生说的做。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秦平最后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慧子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瘦削的脸颊,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绝望的泪水,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难以置信的希冀、卸下部分重担的虚脱、被关怀的酸楚,以及一种重新被注入力量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慢慢放下手机,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秦安。
秦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电话漏音,秦平的声音又清晰,他断断续续听到了大半。四十多万的可能赔偿……医疗费垫付通过……这些信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激起了剧烈的、复杂的涟漪。震惊、怀疑、一丝微弱到不敢触碰的希冀,还有更深重的、对自己之前那些阴暗揣测的羞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滚交织,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复杂难辨。
两人目光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病房里安静下来,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滞感,却悄然发生了变化。空气里仿佛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活性因子。
良久,还是慧子先动了。她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泪,走到床边,拿起水杯,试了试水温,递到秦安嘴边。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那么僵硬麻木,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尝试沟通的、温和的力度:
“喝点水吧。哥的话……你也听到了。保险公司……能赔一些钱,垫付也通过了。”她顿了顿,观察着秦安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哥让你……也开始吃点东西。说……要养好身体,才能做手术。”
秦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注视。他沉默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抗拒或无视,但也没有立刻接受。内心正在激烈交战:那笔可能的赔偿款像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他不敢信;但大哥的交代,还有慧子眼中那重新亮起的一点微弱光芒,又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彻底沉溺于黑暗。
他极其缓慢地,就着慧子的手,喝了两口水。温水润泽了裂的喉咙,也似乎稍稍软化了他心头的硬壳。
这微不足道的配合,却让慧子心头一颤,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欣喜涌上喉头。她强忍着,轻轻放下水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低声说:“我……我去食堂看看。买点……买点粥回来。你……试试,好不好?”
秦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
慧子把这当作默许。她拿起那个装钱的信封,抽出其中一张,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某种珍贵的信物,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医院食堂里熙熙攘攘,充斥着各种食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慧子挤在人群中,目光在价目表上仔细搜寻。她最终停在了一个卖粥的窗口前。白粥两元,皮蛋瘦肉粥五元,青菜肉沫粥四元……她的目光在那碗四元的青菜肉沫粥上停留了很久。肉沫,有营养。四块钱,比她平时一顿饭的钱还多,但……哥说了,要吃好一点。
她咬了咬牙,对窗口里的阿姨说:“一碗青菜肉沫粥,打包。”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等待的时候,她又去旁边的窗口,买了一个白面馒头,给自己。想了想,又多花一块钱,买了一小份咸菜。这已经是她“奢侈”的一餐了。
提着温热的粥和简单的饭食回到病房,慧子的心跳得有些快。她走到床边,先拿出自己的馒头和咸菜,放在一边。然后,她小心地打开那碗粥的盖子。热气混合着米香和淡淡的肉香飘散出来,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真切而诱人。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小勺,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才递到秦安嘴边。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耐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青菜肉沫粥……我吹凉了,不烫。你……尝尝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恳求。
秦安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粥的香气钻入鼻腔,唤醒了他身体深处久违的、对正常食物的微弱渴望。而慧子那小心翼翼、充满期待的眼神,更像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冰封的心墙。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那笔可能的赔偿,大哥的叮嘱,还有眼前这碗冒着热气、带着肉沫的粥……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模糊的、他无法完全抗拒的拉力。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张开了裂的嘴唇。
当温热的、带着米粒柔软口感和淡淡咸鲜肉味的粥滑入喉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那不是味蕾的盛宴,甚至算不上多么美味。但那是真实的、来自外界而非冰冷营养液的滋养,是活着、并且有可能继续活下去的、最朴素的证明。
他只吞咽了一小口,便觉得喉咙发哽,眼眶发热。他迅速闭上了嘴,别过头去。
慧子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鼓励,眼睛瞬间亮了。她没有他立刻吃第二口,只是轻声说:“好,好,先吃一口。慢慢来。” 她放下勺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
然后,她自己拿起那个冷掉的馒头,就着那点咸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她微微低垂的、带着一丝疲色却焕发出微弱生机的侧脸上。
秦安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看着她那因为吞咽而微微蠕动的、瘦削的脖颈,心里那堵坚冰筑成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只是一个开始。一碗粥,一口饭。
但在这个被绝望笼罩了太久的病房里,却像是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真实地扩散开来,带来了冰层之下,水流开始缓慢涌动的迹象。
接下来的几天,慧子严格遵照秦平的“指示”和自己的决心,开始努力改善两人的饮食。她依然精打细算,但不再苛待自己,每顿饭尽量保证有一点蛋白质和蔬菜。给秦安准备的食物则更加用心,从稀薄的米汤,到稍稠的菜粥,再到试着加入一点点剁得极碎的鱼肉或鸡肉。她像个最有耐心的厨师和谈判专家,哄着、劝着、有时候甚至是半强迫地,让秦安一点一点地多吃几口。
秦安的抵触情绪依然存在,身体的不适和心理的阴郁让他对食物提不起兴趣。但或许是那笔潜在赔偿带来的渺茫希望起了作用,或许是慧子复一、沉默而坚韧的付出产生了影响,又或许仅仅是身体的本能在呼唤能量,他的配合度在极其缓慢地提升。从勉强吞咽一两口,到能吃完小半碗流食,进展微小,却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也随着这微量但持续的“人间烟火”的注入,而显现出更积极的信号。咳嗽进一步减少,的憋闷感继续减轻,连医生查房时都说他气色好了一些。虽然右腿的剧痛和沉重依旧,但那种整体性的、濒死的衰弱感,正在被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恢复”的趋势所取代。
而关于手术,关于未来,关于那笔尚未落地的赔偿款,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是遥远天际的一片云,知道它在那里,可能带来雨水,也可能被风吹散。眼下能抓住的,只有这一口温热的粥,一次顺畅的呼吸,和这病房里,两人之间那沉默却不再完全隔绝的、艰难维系着的共生。
秦平偶尔会打电话来,询问情况,交代一些保险理赔的进展,叮嘱他们坚持。他的声音依旧疲惫,但每次通话,都像给慧子注入一剂强心针。
子,就这样在希望与忧虑交织、沉默与细微改变并存中,一天天过去。
距离医生初步预估的手术期,越来越近了。那场将从秦安腰部取骨、移植到膝盖的“重塑”手术,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光凛冽。但这一次,在剑锋之下,不再只有纯粹的黑暗和恐惧。至少,有了些许暖食入腹带来的微薄力气,有了一个虽然模糊但总算可见的财务缓冲可能,有了慧子那沉默却益坚定的身影,也有了秦安那紧闭双唇后,开始极其微弱地重新搏动的心脏。
他们都知道,最大的难关还未到来。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被命运的洪流吞噬。他们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哪怕是最卑微、最笨拙的方式,在这洪流中,挣扎着,试图踩到一块稍稍稳固的石头,喘一口气。
夜依旧漫长,但病房里那盏小灯下,一碗热气微散的粥,两个默默依偎的灵魂,正试图从这无边的黑暗中,汲取一丝继续前行的、微弱的光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