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病房的李慧,像一只被狂风折断翅膀的鸟,跌跌撞撞地扑进消防楼梯间。这里比走廊更冷,更暗,空气里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角落。婆婆尖利刻薄的话语、想象中的孩子鲜血和病容、秦安术后苍白的脸……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冲撞、爆炸,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炸得粉碎。
嚎啕的冲动再次涌上喉头,但她死死捂住嘴,只发出闷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泪水决堤般奔涌,瞬间打湿了手背和前襟。无助,绝望,被撕扯的剧痛……她从未感觉如此孤立无援。一边是血肉至亲的骨肉,一边是生死相依的丈夫,她站在中间,脚下的立足之地正在崩塌,无论倒向哪一边,都是粉身碎骨,都是无法承受的失去。
回去?五百公里。没有直达车,需要辗转客车、火车,甚至黑车,路上就要耗去大半天甚至更久。钱呢?路费从哪儿出?回去了,秦安怎么办?术后感染、血栓、护理疏忽……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婆婆那样子,显然是指望不上了,不添乱已是万幸。
不回去?浩浩的头破了,万一……峰峰发着烧,万一……“三长两短”四个字像淬毒的针,反复扎着她的心。那是她的命子啊!如果孩子们真出了什么事,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极致的困兽般的挣扎中,一个模糊的、遥远的轮廓,如同沉在记忆深水下的浮木,缓缓浮上心头——娘家。母亲。
是啊,母亲。那个在她远嫁时偷偷抹泪、在她每次打电话报喜不报忧时总是絮叨着“照顾好自己”的母亲。母亲一直很喜欢秦安,说他踏实肯,对她也真心。对两个外孙,更是疼到了心坎里,每次过年回去,都要把攒了许久的好吃的全拿出来,搂着两个孩子舍不得撒手。
还有弟弟们。大弟,跟老公同年,性子混不吝,没个正经工作,游手好闲,村里人都背后叫他二流子。他跟秦安说不上几句话,关系有点僵,秦安嫌他不务正业,他嫌秦安“装模作样”。但唯独对两个外甥,那股混劲儿里会透出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喜爱,会笨拙地逗他们玩,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塞给他们买糖。小弟,性子温和许多,在邻县厂子里稳定打工,自己带着两个跟浩浩峰峰差不多大的女儿,离了婚,过得也不容易。但他跟秦安投缘,两人能喝点小酒聊聊天。小弟对两个外甥,更是比对他自己女儿还舍得,总说“男孩皮实,得多疼疼”。
这些平时被她压在生活最底层、几乎无暇想起的亲缘联系,在此刻绝境的映照下,忽然变得清晰而温热起来。像黑夜行船时,遥远岸上突然亮起的、极其微弱的灯火。虽然远在三百多公里外(实际路途更遥远曲折),虽然知道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但这几乎是溺水之人所能想到的、最后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求助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滚烫的灼痛和巨大的羞耻感。出嫁这么多年,报喜不报忧几乎成了本能。把最难堪、最无助的一面剥开给娘家人看,需要耗尽她此刻仅存的所有勇气。
她颤抖着手,抹掉糊住眼睛的泪水,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指因为冰冷和激动而不听使唤,划了几次才解开锁屏。她习惯性地想去点开通讯录,却又猛地顿住——为了节省那点对她而言堪称奢侈的手机流量,她早就关掉了数据连接,平时只靠医院的无线网(时断时续)和秦平偶尔给点的外卖软件续着命。她连微信都很少打开看,怕消耗后台流量。
难怪……难怪母亲那边,之前一直没有动静。不是不关心,是可能发了消息,打了电话,她这边却像一座沉默的孤岛,完全接收不到。
强烈的酸楚和自责涌上心头。她哆嗦着,点开设置,找到移动网络那个选项。那个象征着与外界连接、也象征着额外支出的开关,她凝视了几秒,然后,用尽力气,按了下去。信号格开始跳动,搜索,然后,微弱的4G标志显示出来。
几乎就在网络连接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像是憋了很久一样,开始疯狂地震动、弹出提示!微信图标上瞬间堆满了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大部分来自一个名为“一家人”的群(里面是母亲和两个弟弟),还有几条单独的未接来电提醒,来自母亲和弟弟的号码,时间显示是前几天。
慧子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她迫不及待地点开微信,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家人”群里,母亲几天前连续发的好几条语音,每条都有几十秒。她点开最早的一条,母亲带着浓重乡音、充满担忧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慧啊,你电话咋打不通呢?信息也不回?秦安到底咋样了?严不严重啊?你哥(指秦平)之前打电话来,说得含糊,我这心一直悬着……”
第二条语音,母亲的声音更急:“慧子,看到信息赶紧给妈回个话!要不要紧啊?钱够不够?妈这心里慌得很……”
第三条,语气里带了哽咽:“慧啊,我的儿,你别自己硬扛啊……有啥难处跟妈说,跟你弟弟们说……咱们是一家人啊……”
再往下翻,是小弟的文字信息:“姐,看到回电。姐夫情况如何?需要钱还是需要人,说一声。别自己撑着。”
大弟也罕见地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点开,是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混不吝却又努力想表达关心的调子:“姐,姐夫咋整的?严不严重?哪个王八蛋撞的?妈的,别让我知道是谁!钱的事你别急,我想法子……俩外甥咋样了?没吓着吧?”
最后一条,是母亲在一个小时前发的,不是语音,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附言:“慧,妈和你两个舅舅、小姨凑了一万五千块钱,先转给你。不多,应个急。你收了,给秦安买点好的补补,你自己也吃点!密码是你生。收了给妈回个信!”
截图显示,转账金额15000元,来自母亲的账户,状态是“待接收”。因为她一直没联网,所以转账未能实时到账。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听着母亲和弟弟们熟悉而焦灼的声音,尤其是看到那张转账截图和“密码是你生”那几个字时,慧子一直死死压抑的、混合着委屈、恐惧、无助的情绪,如同被刺破的气球,轰然炸开!她再也忍不住,抱着手机,把头深深埋进膝盖,放声痛哭起来。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纯粹的绝望,里面掺杂了太多太多:被亲人惦念的酸楚温暖,孤立无援时突然抓住依靠的崩溃释放,还有深重的、对于自己一直“失联”让家人担心的愧疚。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喉咙嘶哑,眼泪似乎也流了,她才慢慢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屏幕上,母亲的那句“收了给妈回个信”格外醒目。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转账,输入自己的生密码。几乎是瞬间,提示音响起:“您已收款15000.00元。”
这笔钱,对于秦安那庞大的医疗债务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对于此刻身处绝境、连孩子可能出事都无法立刻赶回去的慧子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万五千块钱,这是来自三百多公里外,她的脉所在处,所能给予她的、最实在也最温暖的回响。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担忧,是亲戚们凑起来的牵挂。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点开了母亲的语音通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母亲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慧?慧子!是你吗?你总算接电话了!急死妈了!”
“妈……”慧子一开口,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声音哽咽得厉害,“妈……我没事……秦安,他……他做了个大手术,刚做完几天,现在……现在还算稳定。”
“手术?什么手术?严不严重啊?人醒着没?疼不疼啊?”母亲连珠炮似的问,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慧子尽量用平缓的语气,简单说了说秦安的手术和目前情况,报喜不报忧的习惯让她下意识省略了那些最残酷的细节和债务压力,只强调“手术顺利,在恢复”。
母亲在电话那头念了几句菩萨,然后叹了口气:“钱收到了吧?你舅舅和小姨听说了,都拿了点,凑了这些。你先用着,不够……妈再想法子。”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和力不从心。慧子知道,这一万五,恐怕已经是母亲和亲戚们能拿出的极限了。
“妈,够了,暂时够了。谢谢妈,谢谢舅舅小姨……”慧子喉咙发哽。
“傻孩子,跟妈谢啥。”母亲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慧啊,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特别难?你声音不对。是不是……钱的事?还是……孩子?”
母亲到底是最了解女儿的人。慧子强忍的情绪再次翻腾,她闭了闭眼,知道瞒不过去,也无需再瞒。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婆婆来电的内容说了出来:浩浩打架头破,邻居堵门;峰峰发烧,喂不进药;婆婆她立刻回去……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良久,母亲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慧,你别慌。听妈说。你现在不能回去。秦安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离不开人。你回去了,他万一有个闪失,你后悔一辈子。孩子那边……”
母亲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样,我让你小弟请假,马上回去一趟!他离老家比你近,厂子里也好请假。让他去看看孩子到底咋样了,浩浩的伤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去医院;峰峰的烧,让他带着去镇上卫生院好好看看。你婆婆那边,让你小弟去说,去处理。你大弟……他混是混,但护犊子,我让他也回去,帮着镇镇场子,别让人欺负了咱家孩子!”
“妈,这……这怎么行?小弟他上班,还有俩孩子……”慧子急了。
“怎么不行?他是你弟!外甥出事了,他当舅的不该管?”母亲语气不容置疑,“他那俩闺女我先接过来带两天。慧,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守好秦安,照顾好你自己!家里的事,交给妈,交给你弟弟们!”
母亲的话,像一只粗糙却无比温暖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慧子不断下坠的心。虽然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所有方向袭来的明枪暗箭。她的身后,有了一支虽然微小、却愿意为她冲锋陷阵的“援军”。
和母亲结束通话后,慧子又分别给两个弟弟打了电话。
打给大弟时,他正在不知道哪个地方跟人吆五喝六,背景嘈杂。听到姐姐带着哭音说完情况,他那边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随即骂了一句脏话:“!哪个龟孙子敢动我外甥?姐你别哭!我这就回去!妈的,看我不削死他们!姐夫……姐夫他挺住啊,需要揍谁出气跟我说!” 他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口气,但言语间对姐姐的维护和对姐夫伤势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
打给小弟时,他刚下夜班,声音疲惫但立刻清醒了:“姐,你别着急,我都知道了,妈刚给我打电话。我这就去跟班长请假,今天下午就能赶回去。浩浩和峰峰你别担心,交给我。钱的事你也别硬扛,那张卡里我月初刚发了工资,没动多少,你需要多少,跟我说,只要我有,我毫无保留地给你。姐夫那里,你好好照顾,让他宽心,家里有我们。”
小弟的话,平实,诚恳,没有华丽的许诺,却字字砸在慧子心上,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只要我有,毫无保留地给你。”——这句话,让慧子捂着脸,再次泪如雨下,但这一次,是温暖的,充满感激的泪水。
结束所有通话,慧子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又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看着微信里那几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一万五千元,看着小弟发来的“已请假,马上出发”的信息,她冰冷僵硬的身体,似乎一点点回暖,重新注入了力气。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墙稳了稳。然后,她走到楼梯间那个肮脏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洗了几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面色憔悴却眼神不再全然涣散的女人。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回那条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
推开病房门时,秦安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半靠在床头,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红肿未消的眼眶、湿润的睫毛,以及……一种与之前崩溃逃离时截然不同的、虽然疲惫却隐隐透出某种支撑感的眼神。
“慧子?”他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担忧。
慧子走到床边,拿起温水瓶给他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过去。她的动作比离开时沉稳了许多。
“妈……和我弟弟们,打了点钱过来。”她低声说,没有看秦安的眼睛,仿佛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事,“家里……浩浩和峰峰那边,有点小事,妈让我小弟回去看看,处理一下。让我……安心在这里照顾你。”
她说得简单,省略了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和电话里的崩溃。但秦安不是傻子。他看着慧子勉强平静下依旧带着泪痕的侧脸,看着她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听着她那刻意轻描淡写的话语,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一定是孩子出了不小的事,否则慧子不会那样失态;而娘家,在这个关头,伸出了援手。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秦安心头。有对孩子的担忧和无力,有对慧子独自承受压力的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与酸楚的暖流。那个他并不熟悉、甚至因慧子远嫁而有些疏远的“娘家”,在他和这个家庭最风雨飘摇的时刻,没有嫌弃,没有推诿,而是用他们可能并不宽裕的方式,稳稳地托了一把。
他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紧紧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沉默了许久,才极其艰难地、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不仅仅是对那笔钱的感谢,更是对那份在绝境中降临的、来自远方的亲情支持的 ,是对慧子背后那份他或许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力量网络的致意。
慧子听到这两个字,身体微微一颤。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秦安一下,又迅速垂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空杯子,转身去放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收拢,天空染上绚烂又即将沉寂的橘红色。病房里,仪器依旧嘀嗒作响,伤口依旧疼痛,未来的债务和康复之路依旧漫长而渺茫。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一来自三百多公里外(实际路途更远)的、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已经穿越了空间和各自生活的艰难,轻轻地、却又牢固地,系在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之舟上。它不能立刻将船拉出暴风雨,却提供了一个新的、可以借力的支点,让船上那个几乎筋疲力尽的舵手,在无尽的黑暗海浪中,得以稍稍喘息,重新握紧船舵,看向那遥远天际、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弱的星光。
长夜漫漫,但至少,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