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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取骨移植手术的子,在忐忑与微弱的希冀中,终于还是到了。

手术那天凌晨,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线渗进病房。秦安早已被禁食禁水,安静地躺在床上,任由护士做最后的术前准备:备皮、建立更粗的静脉通道、注射术前针。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眼神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比前些子少了许多狂躁与死寂,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近乎凝滞的等待。慧子守在一旁,手指冰凉,帮他最后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子,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两人都没有说话,过多的言语在即将到来的、对身体的又一次重大“切割”与“重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手术室的门在秦安身后缓缓关闭,将慧子隔绝在外。那扇厚重的、写着“手术中”的红灯亮起的门,仿佛一道生死界限。慧子独自坐在外面冰冷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她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秦安出事前笑着搬家具的样子,ICU里浑身满管子的恐怖模样,这些子沉默吞咽粥水的侧脸,还有医生展示的那些复杂的、关于髂骨取骨和膝关节重建的手术示意图……她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机械地默念着秦平交代的话:“稳住,按医生说的做。” 以及,她在心底最深处,向所有知道的和不知道的神佛,发出最卑微的祈求。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寂寥。慧子盯着那盏红灯,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酸涩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疲惫但神情平稳的医生,告知“手术顺利,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接着,主刀医生(秦安的表哥也参与了)也走了出来,口罩拉下半截,脸上带着手术后的倦色,但眼神是舒缓的。“手术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他对焦急迎上的慧子说,“取骨和移植都完成了,固定得很牢固。出血量控制得不错。接下来就看术后恢复和排斥反应了。送回病房后要密切观察。”

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重重落下,砸出一片带着钝痛的空虚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慧子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连忙扶住墙壁,连声道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压力释放后的泪水。

秦安被推回病房时,还处在苏醒的边缘,脸色灰败,身上多了更多的管线和监测设备,腰部和右腿膝部都被厚重的敷料和支具包裹得严严实实。麻药退去后的剧痛很快袭来,他陷入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和短暂的清醒迷糊交替中。镇痛泵持续工作着,但显然无法完全抵消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尖锐而沉重的痛苦。

术后的头两天是最难熬的。秦安大多数时间被疼痛和药物控制着,昏昏沉沉。慧子几乎寸步不离,按照医嘱和护士的指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体温、伤口渗液、脚趾血运,协助他做极其轻微的、预防血栓的脚踝活动,用棉签润泽他裂的嘴唇。她自己胡乱扒拉几口饭,困极了就在椅子上歪着眯一会儿,神经始终紧绷着,像一拉到极限的弦。

第三天开始,秦安的情况开始稳定。剧痛逐渐转为持续的钝痛和难以忍受的酸胀,但至少可以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他开始能喝一些水,吃一点极稀的米汤。最重要的是,医生查房时检查了伤口和肢端血运,点头表示“情况不错,没有感染迹象,移植骨血供良好”。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效的安慰剂,注入了秦安和慧子濒临枯竭的心田。尤其是对秦安而言,这次手术不再仅仅是承受痛苦,而是第一次切实地、被动地参与了“修复”的过程,并且得到了一个“良好”的初步反馈。尽管腰部取骨处疼痛明显,右腿依旧沉重不堪,未来康复之路漫长渺茫,但“顺利”和“良好”这两个词,在此刻具有了灯塔般微弱却坚定的指引意义。

他紧绷的精神,开始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当慧子再次端着精心熬煮、撇去了所有浮油的鱼汤,用小勺一点点喂他时,他虽然依旧眉头紧锁,吞咽艰难,但抗拒明显少了,甚至偶尔会配合地微微张开嘴。当疼痛不那么尖锐的间隙,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窗外那片被窗框分割的天空,看着云朵缓慢移动,听着远处隐约的城市声响,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在重新学习感受这个他一度想要彻底逃离的世界。

他甚至开始尝试和慧子进行极其简短、笨拙的交流。

“浩浩……和峰峰,”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声音沙哑地开口,眼睛望着天花板,“有没有……打电话?”

慧子正在给他按摩左脚的手一顿,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清醒地提起孩子们。她连忙说:“打了,前几天还打了。小峰接的,说……说在家挺好的,让爸爸好好养病。” 她隐瞒了电话里孩子压抑的哭声和婆婆背景音里不耐烦的唠叨。

秦安沉默了一会儿,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慧子看见,他放在身侧的那只左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秦安的精神似乎更好了一点。护士来换药时,他忍着痛,努力配合翻身。换完药,护士笑着说:“秦师傅挺坚强,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啊。” 这句简单的鼓励,竟让秦安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赧然和……类似“被肯定”的微弱光彩。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慧子把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压在心头那块最沉的巨石,似乎也随着他缓慢的“开朗”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她照顾得更加尽心,虽然依旧疲惫,但眉宇间那层厚重的绝望阴霾,似乎淡去了一分。她开始更认真地研究医院的食谱,想着法子在有限的条件下给秦安补充营养,自己也尽量按时吃饭,脸色虽然还是差,但眼神里多了些活气。

病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濒死般的气息,正在被一种缓慢的、带着痛楚的“生”的气息所取代。虽然依旧沉重,但不再全然是向下坠落的力,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攀爬的可能。

这一切脆弱的、向好的苗头,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彻底击碎。

那天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病房。秦安刚刚吃完一小碗慧子炖了很久的冬瓜排骨蓉(她特意买了最便宜的排骨,剔了肉,只取一点点味道),精神显得比前几天都好,甚至允许慧子把他的床头摇高了一些,半躺着看窗外。慧子收拾着碗勺,心里盘算着下午要去市场买条小一点的鲫鱼熬汤,医生说要补充优质蛋白。

就在她拧毛巾,准备给秦安擦擦脸的时候,她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在床头柜上猛地振动起来,发出嘶哑却执拗的铃声,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存名字、但慧子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号码——老家,婆婆那边的座机。

慧子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婆婆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尤其是在这个时间。她擦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似乎被铃声打扰、微微蹙眉的秦安,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婆婆一贯冷淡、带着挑剔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急促、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音调,背景里似乎还有小孩子隐隐的哭声和叫嚷。

“慧子!你赶紧的!赶紧回来一趟!我管不了啦!这两个讨债鬼是要翻天了!” 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冲,像竹筒倒豆子,完全不给慧子反应的时间,“浩浩跟隔壁二狗子打架,把人家头都打破了!血流了一地!人家爹妈找上门来,堵在门口骂,说得难听着呢!峰峰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发低烧,蔫蔫的,喂饭也不吃,就会哭!我一个人,又要对付外头那些不讲理的,又要顾着家里这个病秧子,我这几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你赶紧回来!马上回来!这是你的儿子!你别想躲在医院里当甩手掌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慧子的耳朵里,再穿透耳膜,直刺进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浩浩打架?头破了?人家堵门骂?

峰峰发低烧?不吃不喝?就会哭?

婆婆的指责,孩子可能的危险和病痛……

巨大的恐慌、担忧、自责、还有一股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慧子这些天勉强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堤坝!她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

“妈……妈您别急,慢慢说,浩浩他……”慧子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慢慢说?!我怎么慢慢说?!血都流到门口了!人家说要报警!要赔钱!赔不起就要砸我们家!还有峰峰,烧得小脸通红,我叫赤脚医生来看,说是可能着凉了,开了点药,喂不进去!你赶紧给我回来!听见没有!今天就得回来!不然这两个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秦安醒了饶不饶得了你!” 婆婆的声音越发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裸的威胁,随即,“啪”的一声,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像一冰冷的铁丝,紧紧勒住了慧子的脖颈。

慧子呆立在原地,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上的裂痕似乎又多了几道。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她四肢冰冷,头重脚轻。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那些尖锐的话语和背景里孩子的哭声(或许是她想象的)反复回荡。

浩浩……流血了……堵门骂……

峰峰……发烧……喂不进药……

回来……今天就得回来……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锋利的倒钩,撕扯着她的神经。她仿佛看到了浩浩满脸是血、倔强又害怕的样子,看到了峰峰烧得迷迷糊糊、可怜巴巴的小脸,看到了婆婆气急败坏、束手无策的愤怒,看到了邻居凶神恶煞堵在老家破旧门前的场景……

而眼前,是病床上刚刚经历完大手术、正缓慢恢复、还需要她寸步不离照顾的丈夫。他腰部取骨的伤口还疼着,移植的膝盖需要绝对制动和密切观察,镇痛泵还没撤,体温、感染、排斥……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

一边是可能身处危险和病痛、迫切需要母亲的年幼儿子。

一边是刚刚闯过鬼门关、正处于术后关键恢复期、同样离不开人的丈夫。

撕裂般的痛苦和抉择,如同两把巨钳,狠狠夹住了慧子的灵魂,几乎要将她扯成两半!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回去?秦安怎么办?不回去?孩子们怎么办?万一浩浩真的被打出好歹,万一峰峰病情加重……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巨大的压力和无助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口憋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味。眼泪毫无征兆地疯狂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的、崩溃的流淌,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想要抑制住喉咙里那即将冲出的、绝望的嚎啕,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如同困兽般的气音。

“慧子?”

一个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带着迟疑和困惑,从病床方向传来。

秦安半靠在摇高的床头上,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了慧子接电话时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到了她滑落的手机和踉跄扶墙的姿势,更看到了她此刻背对着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着崩溃哭泣的背影。

虽然听不清电话具体内容,但那不详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悄然缠上了他刚刚有所舒缓的心脏。慧子这副样子,比任何一次他挑剔责骂她时,都要绝望和慌乱。那是一种源自母亲本能的、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怎么了?”秦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慧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她慌忙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的情绪,但颤抖的脊背和嘶哑的嗓音出卖了她:“没……没什么。老家……妈的电话。说……说家里有点事。”

她不敢转身,不敢让秦安看到她此刻崩溃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该不该说。说出来,除了让刚刚经历大手术、身心俱疲的秦安也跟着焦虑恐慌,又能解决什么问题?他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家里有事?”秦安的眉头紧紧皱起,盯着慧子那明显不对劲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母亲很少主动打电话,更少用这种能让慧子瞬间崩溃的方式。“是不是……浩浩和峰峰?”他直接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慧子的身体又是一僵,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没……孩子没事……就是……就是一点小事,妈有点急……我,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这个病房,逃离秦安探究的目光,找一个没人的角落,独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灾难。

说完,她甚至不敢等秦安回应,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看都没看屏幕上的裂痕,就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一样,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冲出了病房,差点撞上正准备进来换输液瓶的护士。

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抉择和崩溃暂时隔绝。

秦安独自躺在病床上,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被子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慧子刚才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和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道冰冷的阴影,迅速笼罩了他心头刚刚萌发的那一丝微弱的“开朗”。老家,孩子,母亲……这些他无法顾及、却又深深牵挂的存在,似乎又一次,以某种他不了解但肯定很糟糕的方式,将灾难的触角伸了过来,紧紧缠住了慧子,也间接地,勒紧了他的喉咙。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那里面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光,再次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忧虑和一种无力预的焦灼所取代。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这间刚刚透进一丝生机的病房,却仿佛骤然降温,重新被一种沉重而不祥的预感和无声的煎熬所充满。慧子的心,已经被那个来自老家的电话,彻底带走了,带到了一个他不知道、也无法触及的、充满孩子哭声、邻里和病痛威胁的混乱漩涡之中。

而她何时能回来?回来时又会是怎样的状态?这个刚刚因为手术顺利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是否还能继续?

秦安不知道。他只能躺在那里,听着仪器单调的嘀嗒声,感受着身体伤口传来的、一波又一波的钝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很可能更加艰难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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