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平那辆漆面斑驳、排气管时不时沉闷咳嗽的老旧轿车,在清晨氤氲的雨雾中,像一头不堪重负的牲口,喘息着驶离省城。车里混杂着旧皮革的霉味、隐约的机油气息,还有孩子们昨夜吃剩的半包江米条甜腻的残留。李慧僵直地坐在副驾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被雨刮器单调划动、却始终模糊的挡风玻璃。她不敢回头。后座上,十二岁的秦浩紧紧搂着八岁的秦峰,两个小小的身体依偎在一起,沉默得令人心慌,只有车轮碾过积水时持续的唰唰声,和秦峰偶尔压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五百公里。秦平选择自己开车,精打细算省下四张动车票钱——那或许能支付一天半的某种进口抗生素。更深层的原因,这辆破车,是他此刻唯一能完全支配、或许还能在绝境时榨出点油水的“资产”。他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沉静地看着湿滑蜿蜒的国道,嘴里却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的语调,向后座灌输着“道理”:
“到了家,要知礼数。浩浩,你是哥哥,要有个哥哥的样子,带好小峰,督促他写字、温书。年纪大了,记性差,手脚也慢,有些事想不到、做不来,你们心里要有杆秤。挑水、砍柴这些重活不要沾边,但扫扫地、抹抹桌子要眼里有活。吃饭要等先动筷子,夹菜只夹靠自己这边的,莫要翻捡。”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个孩子惶然苍白的小脸,语气刻意放软了一丝,却更显沉重,“爸爸在治病,妈妈和大伯要在医院想法子。你们好好的,平平安安,把书读进去,就是帮了爸爸妈妈天大的忙。记住,只有读书,将来才不用像我们这样,被人到墙角……”
秦浩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眼眶通红。秦峰把湿漉漉的小脸更深地埋进哥哥单薄的膛,瘦弱的肩膀轻轻抽动。
李慧听着,心像泡在冰冷刺骨的酸水里,丝丝缕缕地疼。婆婆……那个在她婚礼宴席上都难得露个笑脸、眼神总是带着审视与疏离、被秦平私下用“性子硬、心肠冷、不太讲人情”概括的老人,真的能给她的浩浩和峰峰一口热饭、半分温暖吗?秦平说得委婉,但她听懂了弦外之音:别指望嘘寒问暖,能给个不漏雨的屋檐,一天三顿热米饭配咸菜,不挨打骂,就算祖宗。隔壁的阿春婶答应偶尔照看两眼,但终究是别家的人。往后冷暖,多半要靠秦浩那颗过早懂事的心去掂量,去扛。
别无选择。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慧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难道让孩子留在医院,睡在弥漫死亡气息和消毒水味的走廊?每天眼见着催款单雪花般飘落,听着电话里债主冰冷不耐的催促?或者带着他们流落在陌生省城的街头,像无的浮萍?老家,至少有一爿实实在在的瓦顶,有冒着热气的饭甑,村小虽然破旧,但总归能让孩子们坐在教室里。至于细致的关爱、温柔的呵护……李慧闭上涩的眼睛,将涌到喉头那股带着铁锈味的酸楚狠狠咽了回去。先活着,有地方活,有饭吃,有学上,其他的,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都得咬牙往后搁。
车子在傍晚时分,驶入那个被湿冷山雾包裹的南方村落。雨暂歇,但空气里的寒意仿佛能渗进骨髓。老屋黑瓦的边沿挂着水珠,白墙爬满深绿暗褐的苔痕,木门上的春联早已褪成惨淡的灰白色。婆婆倚在昏暗的门框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藏青色旧棉袄,身形瘦,脸上并没有迎接孙儿的喜色,只有被打扰后的不耐和一种近乎苛刻的打量。她没迈出门槛,只是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土话絮叨:“一下子添两张嘴……米缸都要见底了……这落雨天,柴火得很,难烧……细伢子哪个不皮?我这把老骨头,哪里看得过来……”
秦平沉默地下车,打开后备箱,搬下两袋沉甸甸的本地晚稻米、一箱最便宜的盒装豆,还有一大塑料袋散装的廉价水果糖和饼——这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实用的“礼物”。他把东西提进昏暗的堂屋,又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薄薄的信封,塞到母亲枯瘦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浩浩懂事,会帮手。劳烦您了。”
没有温情的招呼,甚至没有一句“进来歇脚”。李慧蹲在门口冰凉湿润的麻石台阶上,最后一次紧紧搂住两个儿子。她闻到秦浩头发上淡淡的汗味和廉价洗发水的柠檬香,感觉到秦峰小手死死攥住她衣角、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的力道。她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孩子的、鲜活的气息,想把这感觉锁进灵魂深处。“听话……妈妈……妈妈一定尽快来接你们。”这话她说得支离破碎,轻如蚊蚋。秦浩把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她的领口。秦峰终于“哇”地放声大哭,小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最终,是秦平上前,一手指一手指地,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秦峰的小手从李慧早已被攥得发皱的衣角上剥离。他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儿子抱起来,另一只手牵住默默流泪、一步三回头的秦浩,转身,走向堂屋深处那片昏暗。李慧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泥水浸湿了裤管也浑然不觉,眼睁睁看着三个背影被屋内更深的阴影吞噬,看着婆婆那张在暮色中更显模糊与冷淡的面孔。直到秦平折返,用力将她搀扶起来,她都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回程的车厢,是死寂的深渊。李慧不再压抑,眼泪决堤般汹涌,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受伤困兽般的嗬嗬哀鸣。秦平没有安慰,只是将车速放到最缓,默默递过来一包粗糙的、带着刺鼻樟脑丸气味的纸巾。窗外的雨又细密地落了下来,敲打着车身,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冰冷的针,扎在这个正在无声碎裂的世界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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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李慧将自己抛入了一场更为具体、更为熬磨心志的鏖战。她的阵地,从ICU外那条弥漫着绝望与消毒水气味的长廊,转移到了呼吸科重症监护室(RICU)的单人隔离病房——秦安被检出耐药菌,必须严密隔离。
这里允许一名家属穿隔离衣进入短暂陪护。李慧几乎榨了每一秒被应允的时间。她以惊人的速度,蜕变成了一个沉默、精准、仿佛永不停歇的“护理仪”。
首要的、复一的炼狱,是处理排泄。强效抗生素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几乎无法控制的严重腹泻。秦安深陷昏迷,毫无知觉。常常是李慧刚刚为他用温水擦净身体,换上燥清爽的护理垫,监护仪就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或者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已然在密闭的病房里弥漫开来。她没有丝毫犹豫或嫌恶的空隙。迅速戴上双层橡胶手套,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腹部狰狞缝合的伤口、腔引流管、导尿管和各种贴附在皮肤上的电极片,熟练地撤下已被污秽浸透的垫子。然后用温度恰好的温水浸湿软布,屏住呼吸,仔细地擦拭清理那些粘腻的、令人作呕的排泄物。每一个擦拭的动作都必须稳定、迅速、极致轻柔,既要确保清洁彻底,又不能牵动任何一处脆弱的伤口或生命管线。清理完毕,用无菌纱布轻轻蘸皮肤上的水渍,再仔细涂抹上厚厚的防褥疮药膏和皮肤隔离霜,最后垫上崭新的护理垫。整个过程,她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如同作精密仪器,只有额角不断渗出又顺着脸颊滑落的冰冷汗珠,和微微翕动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泄露着这项工作对生理与意志的双重摧残。处理完污物,严格密封打包,她立刻冲到病房内的洗手池,用刺鼻的消毒液和硬毛刷,反复用力搓洗双手和前臂,直到皮肤泛起一片不正常的、辣的红肿,仿佛要搓掉一层皮肉。那股消毒水与排泄物混合的、顽固的气味,似乎已渗入她的毛孔和发丝,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新的身份烙印。
翻身与叩背,是另一项耗尽体能的苦役。为防止褥疮和促进深部痰液排出,需每隔两小时为秦安翻身并叩击背部。此时的秦安,身上连接着蜘蛛网般的管线,右腿被复杂沉重的外固定架支棱成一个可怕的角度,左腿也裹着厚厚的石膏。每一次翻身,都像在挪动一件由易碎琉璃和沉重铅块拼接而成的、濒临散架的雕塑。李慧必须牢记每一管线的走向与固定点,在护士的低声指令下,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用肩膀顶、手臂托、腰胯承,协同着,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帮他侧过身。她的腰背因持续承受重压而酸胀欲裂,汗水瞬间湿透隔离衣下那件洗得发硬、领口磨损的旧棉毛衫。成功翻身后,她要握空心掌,按照护士指定的肺部区域,一下下、有节奏地叩击。沉闷的“噗噗”声在只有仪器嗡鸣的病房里单调回响,伴随着秦安在呼吸机辅助下那粗重而带着浓痰摩擦声的艰难呼吸。她不敢用力过猛,怕震伤他本就脆弱的脏腑;也不能过于轻柔,否则效果甚微。每一次叩击,她的手臂都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完成一套流程,她常常需要扶着冰冷的金属床栏,大口喘息好几分钟,才能勉强压下那阵强烈的眩晕和喉咙口的腥甜。
营养支持,同样是一场考验耐心与细心的拉锯战。秦安无法经口进食,全靠鼻饲和静脉营养维持。但医生强调,如果肠道功能尚能耐受,极其缓慢的肠内营养滴注,对维持肠道屏障、预防菌群移位至关重要。于是,李慧又承担起“人肉输液架”和“生物钟”的角色。她严格按照营养师开具的配方,将营养液注入专用输注袋,将滴速调节到每分钟仅数滴,通过鼻饲管持续缓慢滴入。她必须时刻观察秦安腹部是否胀气,肠鸣音是否正常,滴速是否会引起不适。常常是端着输注袋,在病床边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手臂酸麻僵硬到失去知觉,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缓慢得几乎看不出液面下降的袋子,心里机械地默数着时间,生怕出一丝差错。喂水也是如此,只能用注射器抽取几毫升温开水,以近乎滴漏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推入鼻饲管,润泽他涸的消化道。
秦安偶尔会陷入一种朦胧的、意识模糊的短暂清醒。眼睛空洞地睁开,无法聚焦,也无法言语,只有呼吸机面罩下剧烈起伏的膛,和因无处不在的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与眉梢。每到这时,李慧会像触电般放下手中一切,扑到床边。她握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略显浮肿且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粗糙却尚存一丝温热的脸颊上。她的手因反复清洗、浸泡消毒液而布满细小的裂口和老茧,触感粗粝,但她握得极其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秦安,是我,慧子。你听得见吗?我们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大哥托了人,医生都在尽力……你会好起来的,为了浩浩和峰峰,你也一定要好起来……他们等你回家呢……你要挺住,要加油啊……”她反反复复,用沙哑到几乎只剩气声的嗓子,说着这些最简单、最苍白却又灌注了她全部生命祈求的句子,仿佛这些微弱的声音能化作无形的丝线,将他徘徊在冥河边缘的灵魂,一丝丝、一缕缕地牵回人间。
然而,繁重专业的护理仅仅是这座苦难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还有无穷无尽的、消磨人心于无形的琐碎麻烦:每天雷打不动要去护士站查看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费用明细单,上面的数字永远在以令人绝望的速度跳跃式增长;为复杂繁琐的医保报销手续疲于奔命,准备各种证明材料,缺一个公章、少一个签名就可能意味着数千元的自费窟窿;她自己吃饭的问题,常常是一碗从医院食堂打来的、寡淡得看不见油花的白粥,就着从老家带来的、咸得发苦的霉豆腐或萝卜,开水房反复煮沸、带着一股怪味的开水是她唯一的“饮料”;换洗衣物要在公共卫生间那冰冷刺骨、水流细弱的水龙头下费力搓洗,用的是一元钱一块、碱性极强、烧手皮肤的劣质肥皂;秦平咬牙在距离医院几公里外、嘈杂混乱的城中村租下的那个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渗水、弥漫着霉味的狭小单间,她很少踏足,只是偶尔去匆匆冲个澡,换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拿点必需的杂物,大部分夜晚,她依然固执地蜷缩在RICU外走廊那张坚硬冰凉、硌得人生疼的塑料椅上,守着,等着,仿佛离那扇厚重的隔离门近一寸,丈夫生的希望就能多渺茫的一分。
一个月。仅仅三十个夜轮回。李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凋零枯萎。眼窝深陷成两个青黑骇人的窟窿,颧骨高高凸起,脸颊上失去了所有脂肪与水分,蜡黄中透着灰败,皮肤粗糙起屑,嘴唇裂出血。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空荡荡、晃悠悠地挂在形销骨立的身上,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苍白影子。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极度疲惫与麻木的深处,还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心悸的专注与决绝。她说话越来越少,声音嘶哑低沉得像砂纸摩擦,除了必要的医疗沟通,几乎终沉默。她变成了一台上紧了发条、只知朝着唯一目标疯狂运转的机器,直至零件磨损,能源耗尽。唯有在深更半夜,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声息俱寂时,她在洗手间昏黄摇曳的灯光下,猝不及防看到镜中那个头发枯槁油腻、面色如鬼、眼神空洞绝望的陌生女人倒影时,才会被巨大的陌生感与悲怆狠狠击中,愣怔当场,仿佛不认识镜中人是谁。然后,她会猛地拧开那冰冷刺骨、甚至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龙头,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扑打自己的脸,用这物理的、尖锐的,强行压回那几乎要冲破喉咙、毁灭一切的嚎啕与彻底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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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平的战场,在更广阔、也更冰冷现实的人间世。送走孩子后,他没有片刻喘息,立刻投入了一场关乎金钱、尊严与未来,不见硝烟却更为残酷的“生存绞战”。
他先返回了自己工作的那个小县城。没回家,径直去了单位。找到领导,这个一向注重体面、信奉“万事抬不过一个理”的男人,第一次彻底放下了所有身段与原则,用近乎哀恳的语气,事无巨细地陈述了弟弟命悬一线的绝境和那足以吞噬数个家庭的巨额医疗费黑洞。他预支了未来整整半年的工资——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子,他自己的小家庭将失去最主要的经济支柱;他申请了单位工会能提供的最高额度困难补助。领导面露深切同情,程序亦走得特事特办,但批下来的那笔钱,对于省城RICU每近乎燃烧的消耗速度而言,不过是往熊熊烈焰上泼了几瓢水,瞬间蒸腾无踪。
他开始打电话。通讯录里那些或熟悉或早已生疏的名字,被他一个个艰难地、近乎耻辱地唤醒。每一个号码拨出前,他都需要进行一番短暂而痛苦的心理建设。他必须强迫自己用最冷静(哪怕声音控制不住地微颤)的语言,亲手剖开自家最血淋淋、最不堪的伤口,将最深重的窘迫与绝望裸地展示给人看,然后,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请求:“能不能……借点钱?”
“老陈,是我,秦平。实在……万不得已才开这个口……我弟弟,秦安,跑车出了大事,在省城ICU,医生说很危险……钱像水一样流,实在扛不住了,你看,方不方便……周转一点?” 电话那头,反应各异。有旧同窗挚友,二话不说,当即转账三五千,留言简短却烫心:“先救命,不提还。” 有的表示深切同情与担忧,但话锋一转便是自家刚背上的三十年房贷、孩子国际学校的天价学费、生意上的困难,爱莫能助,语气歉然又无奈。有的直接挂断,或在数次无人接听后的深夜,收到一条冰冷敷衍的短信:“在忙,稍后联系。”——然后便永远没有了“稍后”。每一声叹息,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委婉或直白的拒绝,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秦平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反复拉锯,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亲戚是另一条布满荆棘与世态炎凉的路径。家境稍宽裕的姑姑,在电话里陪着唉声叹气了小半天,细数自家种种不易,最终转来五千,附带一句沉甸甸的嘱咐:“平啊,姑能力就这么大,你们……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舅舅家刚倾尽所有为儿子在县城买了婚房,正是掏空家底的时候,舅妈在电话那头诉了半个钟头的苦,最后舅舅勉强凑出两千,语气窘迫至极。其他关系更远些的亲戚,一听借款的数额,大多支吾推脱,或直接以“自家也困难”为由,表示无能为力。母亲那边?他连这个念头都未曾闪过。他太了解母亲,那点微薄的养老钱看得比命子还重,对弟弟一家(尤其是她素来不喜、认为配不上自家儿子的李慧)更不会有丝毫额外的怜悯与慷慨。开口,除了引爆积压多年的旧怨怼,引发新的、难堪的、雪上加霜的争吵与指责,别无益处。
信用卡早已透支到极限,银行催收的电话也开始不时响起。网贷?他曾戴着老花镜,在网吧呛人的烟味里,对着屏幕仔细研读过几个知名平台的借款条款。那触目惊心的综合年化利率,和网络上那些关于暴力催收、人走投无路的血泪控诉,让他不寒而栗,如坠冰窖。他恍惚听说李慧可能早已被踏入那个可怕的泥潭,心头瞬间像压上了千斤铅块,沉坠着闷痛。他暗自咬牙,发狠告诉自己,绝不能走这条路,那会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会将弟弟可能残存的未来、将这个家最后一点希望,也一并拖入无间。
最后,他被现实到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通过一个早已断绝往来、在县城灰色地带边缘艰难谋生的远亲牵线,他战战兢兢地找到了一家隐匿在老旧五金市场深处、门脸破败的公司。办公室狭小昏暗,烟味与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老板是个脸颊带疤、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冰冷的中年男人,手指被劣质香烟熏得焦黄。秦平颤抖着,以自己那套还在还着贷款、远在县城的房子“部分权益”(一个模糊不清、风险极高的条款)作为抵押,签下了一份利息高到他签字时眼前发黑、手抖如筛糠的借款合同。当他接过对方用旧报纸随意包裹、递过来的那叠沉甸甸、仿佛沾着血腥味的现金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作为“体面人”、“讲道理的人”的某种外壳,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了。脊梁骨传来清晰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
他甚至,在某个被医院催款单得几乎精神崩溃、走投无路的深夜,颤抖着,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拨通了堂哥那个早已存入手机、却多年未曾触碰的号码。电话接通,对方“喂”了一声,语气里的冷漠、疏离与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几乎能透过电波凝成冰锥,刺穿耳膜。秦平喉头剧烈滚动,涩地提起早已去世多年、曾竭力帮助过堂哥的父亲,提起当年那栋全家节衣缩食、却最终让给堂哥结婚的新房,提起弟弟秦安此刻正躺在省城医院,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堂哥在那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之久,只有粗重而不耐的呼吸声。然后,生硬到近乎刻薄的声音传来:“平子,不是我不讲情分。我也有老有小,一大家子要吃饭,子过得紧巴巴。当年的事……陈芝麻烂谷子,提了没意思,各有各的难处。这样吧,我给你转两千,算是我一点心意,多的,真没有,你也别再打来了。” 两千块钱。像一瓢掺着锋利冰碴的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冷意瞬间穿透衣物,直刺骨髓,冻结了血液。秦平捏着早已发烫滚手的手机,指尖冰冷麻木,半晌,才从几乎冻僵的牙缝里,挤出两个瘪无力、毫无温度的字:“……谢了。”
每一笔借款,无论来自温暖犹存的手掌还是冰冷疏离的脸孔,无论数额大小,他都一丝不苟、近乎自虐般地记录在那个随身携带的、边角已磨损起毛、浸染汗渍的小本子上:期、借款人、金额、约定还款时间、利息(那数字常常让他眼皮狂跳,心生寒意)。本子越来越厚,越来越沉,上面的数字累加起来,像一座不断垒高、冰冷坚硬的水泥山峰,压得他梦中都在窒息,都在无望地奔跑,都在面对一张张或同情或躲避或讥诮或漠然的面孔。他不敢,也无力去加那个最终的总数,只知道医院收费处那个小小的、仿佛通往深渊的窗口,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他拼尽尊严、押上未来换来的钱,往往只够支付几天,甚至仅仅几个小时某些昂贵药物或监护设备的开销。
他像一台严重透支、却被迫持续高速运转的旧机器,频繁往返于县城与省城之间。来医院时,他会尽量从县城买些相对有营养、易保存的熟食,或者用最便宜的猪骨、萝卜炖一罐清汤,用老式保温桶装着,近乎强迫地喂给形销骨立、常常忘记吃饭的李慧。他会抓住主管医生查房的每一分钟,仔细询问最新的病情研判、治疗方案调整、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精确(也更令人绝望)的费用预估,然后在心里飞速盘算、筛选下一个可能借到钱、或还能榨出点价值的目标。他手腕上被秦安无意识中死死掐出的深紫色淤痕早已淡化,只在皮肤下留下些许黄褐色的、淡淡的印记,而心头的债务大山与焦灼烈焰,却像疯长的藤蔓与野草,缠绕勒紧,灼烧啃噬,夜不休。
他不再对李慧讲任何空洞的人生道理或苍白的宽慰话语。现实的狰狞、命运的酷烈,早已超出了语言所能描述、道理所能涵盖的边界。他只是沉默地、近乎机械地,接过李慧递来的各种催款单、欠费通知、自费确认书,沉默地转身,消失在医院长廊昏暗的尽头,然后又在某个时刻,沉默地回来,将那些带着各种复杂滋味、浸染着世间百态炎凉、甚至沾着他最后尊严碎片的纸币,一张张、一叠叠,递进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的收费窗口。偶尔,在RICU外那条被惨白光灯照得如同永恒赎罪隧道的走廊里,看着李慧累得倚着冰冷瓷砖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下滑、眼皮沉重如铁却还强撑着不肯闭合的模样,他会用嘶哑到几乎只剩微弱气流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这片无边绝望的黑暗深海中,唯一能确认彼此尚未沉没、还在拼命划动的微弱信号:
“灯还亮着,人就还有口气。熬吧,除了熬,没别的路。”
一个月。在呼吸机规律而单调的嘶嘶送气声中,在监护仪时而平稳如催眠、时而尖啸如警报的交替里,在浓重消毒水与疾病特有气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内,在无数通耗尽气力与尊严的电话、一次次降低做人底线、品尝世间冷暖的借贷谈判之间,缓慢地、沉重地、毫无慈悲地碾过。秦安那缕游丝般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生命之火,在李慧以自身生命力与意志为燃料、近乎献祭般的精密护理下,在秦平押上全部尊严、未来与做人底线换来的金钱支撑下,飘摇欲熄,明灭不定,却始终未曾被死亡的寒风吹灭。然而,这“尚未熄灭”的代价,是李慧以惊人速度凋零的容颜与健康,是她被琐碎、污秽与绝望一点点磨蚀殆尽的青春与生气;是秦平背上那可能穷尽一生血汗也难以偿还的巨债枷锁,是他作为长子、兄长、男人,被彻底击碎又勉强拼凑起的、布满裂痕的尊严与未来;是一个原本平凡却完整的家庭,被命运巨轮无情碾碎后,用最卑微、最沉默、最坚韧的方式,在冰冷现实的锋利碎片与泥泞沼泽中,一点一点、抠挖出的、那条浸满血泪的、通往渺茫“生”之可能的狭窄小路。
希望,如同这南方冬里最常见的、厚重阴霾云层后偶尔侥幸漏下的一缕惨淡天光,你知道它理论上存在于云层之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其应有的暖意,只有更深的阴冷与迷茫。他们都清楚,这场关乎至亲生死、家族尊严与未来命运的漫长战役,最为惨烈煎熬的中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们只是被命运的狂暴洪流裹挟着、拍打着,一个在病房内燃烧自己,化为沉默的渡轮,试图摆渡丈夫穿越幽冥生死之河;一个在病房外典当一切,充当竭力的纤夫,拉着这艘千疮百孔、沉重无比的家庭破船,在债务、冷漠与绝望交织的险恶湍流中,一寸一寸,逆着命运,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自身的血肉与尊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