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里?
不对,刚才……刚才我明明还在那辆“突突”响的破三轮车上。是了,去城西工业区,临时有个急件要送,货拉拉的面包车这几天总觉得发动机声音不对,没敢跑远路,就在巷子口拦了这辆拉客的电动三轮。老师傅开价十块,比打车便宜一半。
车厢里一股机油混合着旧棉絮的味道,还有前一位乘客留下的烟味。我挤在狭窄的座位上,旁边是个装满不知名零件的麻袋。车子颠簸着,穿过熟悉的、总是堵车的旧城区街道,然后……然后是怎么拐到这条路上的?
路很宽,单向就有三四个车道,护栏外面是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绿化带影子。车速快得吓人,三轮车单薄的车身在气流里明显发飘,每一次旁边有大型货车呼啸而过,整个车厢都像要被吸过去再狠狠推开,剧烈摇晃。
不对!这路况,这车速……这是高速!三轮车怎么能上高速?!
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冒出来。我猛地探身,拍打隔开前后座的、满是油污的塑料挡板。“师傅!师傅!走错了!这不是去工业区的路!这是高速!快下去!”
开车的老师傅戴着顶旧帽子,后颈晒得黝黑,纹丝不动,好像本没听见。只有三轮车简陋的仪表盘上,那个指针颤巍巍地指向一个我从未在这类车上见过的速度。
恐慌开始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停车!听见没有!三轮车不能上高速!太危险了!停车啊!”我的声音在密闭嘈杂的车厢里显得又急又弱,被马达声和风声吞没。
老师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佝偻的背影凝固般对着前方。他握着车把的手,指节粗大,稳稳当当。
为什么?他听不见吗?还是……故意的?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闪过。我用力拧身,想去看身后的路,想看看有没有出口或者应急车道,视线却被脏污的车窗和堆着的麻袋挡住大半。
“爸爸?”一个细小、带着不安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我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倒流。猛地扭头——车厢最后面,那堆杂物的缝隙里,蜷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是小峰和峰峰!他们什么时候上车的?!我记得早上出门时,他们还在吃早饭,慧子叮嘱他们好好写作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你们怎么跟来了?!”我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在这种地方,在这辆疯了一样在高速上狂奔的破三轮车里!
“我们……想跟你去看看……”小峰嗫嚅着,脸色发白,紧紧搂着吓得已经眼泪汪汪的峰峰。
“胡闹!!”我想吼他们,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颤抖。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彻底攫住了我。我自己冒险也就罢了,可我的两个孩子在这里!在这辆随时可能散架或者被撞飞的三轮车上!
“师傅!求求你!停车!我孩子也在车上!让我下去!让我孩子下去!”我几乎是在哀求,拳头砸着塑料挡板,砰砰作响。
没有回应。只有三轮车发动机更吃力的嘶吼,和外面世界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车辆呼啸声。我们像惊涛骇浪里的一片朽木,完全失控,被裹挟着冲向未知的、致命的危险。
就在我绝望得快要发疯时,三轮车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惨叫,车身剧烈倾斜!我的头狠狠撞在侧面的车厢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车子没有翻,而是歪歪扭扭地冲进了右侧的应急车道,速度骤减。刺耳的刹车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还没等我从撞击的眩晕和惯性中反应过来,驾驶座的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拉开。一只粗粝、满是老茧的手伸进来,铁钳般攥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以一股我完全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道,将我整个人从座位上硬生生拽了出去!
我毫无防备,狼狈地摔倒在坚硬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辣的刺痛,手掌擦破了皮,沙砾嵌进肉里。
“你什么?!”我抬起头,又惊又怒地嘶喊。
拽我下来的正是那个开车的老师傅。他站在那儿,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下巴。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对我的质问置若罔闻,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人,转身就回到了驾驶座。
“等等!我儿子!我儿子还在车上!”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三轮车。
“爸爸——!”小峰和峰峰惊恐的哭喊声从车厢里传出来,隔着脏污的玻璃,我看到他们扑到车窗边,小手拼命拍打着,小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停下!把我儿子放下!”我扑到车门边,手指死死抠住门缝。
老师傅的手搭在了车把上,似乎要拧动油门。
“不!求你!别开走!孩子!我的孩子!”我用身体去挡,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巨大的、冰寒的恐惧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血液都好像不再流动。我的孩子!他们要被他带走了!带到哪里去?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本能地死死扒住车门,指甲崩裂也毫无所觉。
老师傅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极短暂地侧了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漠然,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然后,他手臂猛地发力,将我狠狠推开!
我踉跄着向后跌去,一屁股坐倒在地。
几乎同时,三轮车马达发出暴躁的轰鸣,车轮空转摩擦地面,冒出一股青烟,随即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蹿了出去,重新汇入旁边车道汹涌的车流。
“不——!回来!停下!小峰!峰峰!”我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沿着应急车道向前追去。腿脚发软,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耳膜,带来濒死般的闷痛。我伸着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迅速变小的车影。
车子没有丝毫减速,灵巧而迅疾地在车流中穿梭,拐过一个弯道,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尽头。
“啊——!!!”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至极的嚎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尘土和砂砾沾满了摔破的膝盖,混合着渗出的血,黏腻一片。我把儿子弄丢了……在高速上……被一个陌生的、冷漠的疯子带走了……他们会害怕,会哭,会出事的……一定会出事的……
极致的恐慌和无助像冰冷的海水,没顶而来。我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混合着冷汗疯狂涌出,视线一片模糊。报警……对,报警!我哆嗦着手去摸口袋,左边,右边……空的。手机呢?钱包呢?钥匙呢?全都不见了。我像是被彻底遗弃在了这个危险而陌生的地方,一无所有,连求救的工具都没有。
就在这时,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高速路、护栏、绿化带、头顶灰白压抑的天空、耳边永不停歇的车流噪音……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晃动、破碎,然后旋转着溶解、重组。
一阵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袭来。我闭上眼,感觉身体像是在下坠,又像是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平移。
刺眼的白光,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那股拉扯感和眩晕感渐渐消退。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站在一条……路上。
路很宽,笔直,空旷得吓人。没有车,没有人,甚至没有风声。路面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光滑的灰白色,像极了医院走廊那种被无数次拖洗过的水磨石地板,冰冷,坚硬,反射着一种非自然的光泽。它向两头延伸,消失在远处朦胧的、牛般的雾气里。
空气沉重,凝滞,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气味,比我记忆中去过的任何医院都要浓烈十倍、百倍,钻进鼻腔,直冲脑门,引发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路灯矗立在路边,间隔均匀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灯柱是惨白冰冷的金属色,顶端发出的光也是毫无温度的惨白,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路面照得一片死寂的明亮,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里……是哪里?高速呢?我的儿子呢?那个该死的三轮车老师傅呢?
我茫然四顾,心脏在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极致的困惑和一种源于未知的、越来越深的恐惧。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那无法抑制的、牙齿轻微磕碰的咯咯声。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正前方。
大约十几米外,路边孤零零地放着一张椅子。一张很常见的、公园或医院里那种墨绿色的塑料长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外套、背影单薄、头发有些松垮挽起的女人。
是慧子!
是我的慧子!
像溺水之人终于看到一块浮木,巨大的、混杂着委屈、依赖和求救的情绪轰然冲垮了我。“慧子!!”我喊她,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和颤抖。
她没有动。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安静地坐在惨白路灯下的绿色椅子上,像一个凝固的剪影。
“慧子!是我!秦安!你看看我!”我拔腿向她跑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她身边去!告诉她发生了什么!让她帮我!我们一起找儿子!
我奋力奔跑,双腿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粘稠的胶水里。更可怕的是,我明明在拼命跑,喘息粗重,心跳如鼓,可我和那张椅子、那个背影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丝毫缩短?
我还在原地踏步吗?不,我能感觉到腿在迈动,身体在前倾。可那椅子,那背影,依旧在十几米外,清晰,却又遥不可及。
恐慌升级了,变成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实质,从脚底漫上来,缠绕住我的小腿,我的腰腹,我的腔。“慧子!你听见了吗?!是我啊!秦安!”我更加声嘶力竭地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凸出来,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路上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我的呼喊更加孤单无力。
她还是没回头。甚至连一个下意识的侧耳动作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她听不见?!我喊得这么大声!这里这么安静!
“老婆!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几乎是在嚎哭,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混合着脸上的冷汗,一片湿凉咸涩。无助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死死扼住我的喉咙,攥紧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氧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阵阵发黑。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你深爱的人就在眼前,你看得见她每一发丝的颤动,却无法让她听见你撕心裂肺的呼唤,无法让她感知到你的存在。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一定有办法!是不是我跑的方式不对?还是这条路有问题?
我强迫自己停下徒劳的狂奔,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她也会像那辆三轮车一样消失。
也许……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稳着点?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来的全是冰冷的、带着浓烈消毒水味的空气),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还在微微发抖的腿,向她迈出一步。
脚步落下,轻飘飘的,没有声音。我和她的距离,纹丝未动。
再一步,依然如此。
我像一个被困在透明琥珀里的虫子,能看见外面广阔的世界,看见我心心念念的爱人,却无论如何挣扎,都冲不破那层坚硬、光滑、无形的壁垒。我拍打着,冲撞着,嘶吼着,外面却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疯狂的心跳和绝望的喘息在耳边轰鸣。
绝望开始像毒藤一样缠绕我的理智,勒进皮肉,渗入骨髓。为什么?!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地方?!放我过去!让我到她身边去!
就在我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时,慧子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右手,用手背,很轻、很快地擦了一下脸颊。
她在擦眼泪。
她在哭。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淬了毒的刀子,猛地捅进我的口,然后狠狠一拧。慧子在哭?谁欺负她了?是儿子出事了吗?还是……还是因为找不到我?是因为我吗?是我这个没用的丈夫、没用的父亲,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种绝望的境地里,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只能偷偷地哭?
“慧子!别哭!我在这儿!我没事!你看看我!我在这儿啊!”我捶打着自己的膛,又徒劳地向前伸出双手,十指张开,疯狂地向前抓挠,恨不得手臂能瞬间伸长,穿越这该死的、无形的距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擦她的眼泪,告诉她别怕,我在。
没有用。我的指尖只能感受到凝滞的、冰冷的空气。她听不见我声嘶力竭的安慰,感受不到我近在咫尺的焦急。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颤抖的肩膀在惨白路灯下投出一个小小的、无助的影子。那幅画面,比我直接被千刀万剐还要痛苦千万倍。我宁愿所有的痛苦都加诸我身,也不要看见她这样孤独地哭泣,而我却连为她擦一滴泪都做不到。
碰不到……叫不应……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劈进我混乱灼热的大脑:碰到她!只要碰到她,哪怕只是一个指尖碰到她的衣角,也许这诡异的屏障就能打破!也许她就能听见,就能看见!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手指还能动,虽然有些僵硬。左手……左手好像更沉一些,但也能动。我重新看向慧子,死死盯住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估算着距离——尽管空间感在这里已经完全错乱失效,但我必须试,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我凝聚起此刻灵魂里所有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右臂上。肌肉紧绷,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然后,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她的方向,朝着那只放在膝上的、看起来那么近的手,猛地伸出手去!
手指绷得笔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向前探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碰到了吗?
没有。
只有冰冷的、纹丝不动的空气,从我的指缝间、指尖前流过。我和她之间,那段看似伸手可及的距离,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我的手臂伸到了极限,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可前方依旧是空荡荡一片,只有她静止的背影和那盏惨白路灯投下的、清晰得残忍的光影。
不……不可能!再来!左手!双手一起!
我像个彻底疯掉的人,双臂在身前疯狂地挥舞、抓挠,每一次都用尽全力,每一次都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前扑,侧抓,上探……所有能想到的角度和动作都试遍了。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酸胀疼痛,指尖冰冷麻木。
可结果依旧。
徒劳。
全是徒劳。
明明她就在那里,那么真实,我甚至能看清她旧外套领口处一脱出的线头,能看清她微微凌乱的发丝在惨白灯光下泛着的光泽,可我就是碰不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光滑、坚固、冰冷、无情,像一个绝对领域的结界,将我死死地隔绝在外。
“啊——!!!为什么?!放我过去!!让我过去!!慧子!慧子你回头看看我啊!!”极致的挫败、恐慌、无助、愤怒……所有情绪轰然炸开,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我发出一声野兽般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心灵的溃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光滑的“路面”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地面,眼泪彻底决堤,不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困在永恒迷宫里、永远找不到出口、也永远无人听见呼救的孩子。
哭声在空旷诡异的路上回荡,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孤单,那么……可笑。
就在我哭得视线模糊、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我抬起被泪水浸得滚烫肿胀的眼睛,最后一次绝望地望向慧子。
然后,我看到了。
在慧子坐着的那张绿色塑料长椅后方,路的对面,稍远一些的地方,立着一个交通信号灯。
灯柱是普通的、毫无特色的金属灰色。
但上面的灯……
只有一盏是亮的。
一盏巨大的、长方形的红灯。
那红光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暗沉,像凝固了的、半涸的血液,又像是某种警示装置在低电量下发出的、有气无力的光。它就那样恒定地亮着,没有任何读秒数字闪烁,也没有绿灯或黄灯相伴。在这条空无一物、只有惨白路灯和一张孤椅的诡异道路上,这盏孤零零的、长明不灭的红灯,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死寂的、不祥的气息。
而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哭泣都戛然而止的是——
那红灯外面,严严实实地罩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玻璃罩子。
玻璃不是透明的,而是那种磨砂的、雾蒙蒙的材质,像公共浴室里用了很久、沾满水垢的毛玻璃,将里面那暗沉的血色光芒散射开来,形成一片氤氲的、模糊的红色光晕,笼罩在信号灯周围一小片区域。
红灯……玻璃……
为什么信号灯要罩着玻璃?还是这种本看不清里面灯具体状态的磨砂玻璃?这完全违背常理!信号灯的作用就是清晰指示,罩上磨砂玻璃,还能指示什么?
但这不合常理的景象,却无比精准、无比残酷地,与我此刻的处境,与我心中那堵隔绝我和慧子的、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冰冷屏障,完完全全地重合了!
红灯,意味着禁止通行,意味着绝对的停止,意味着此路不通,意味着……绝望的等待,可能永无止境。
而磨砂玻璃……它不透明,却也不是全黑。它允许光(比如这暗红的、不祥的光)朦胧地透出来,让你知道后面有东西,有“灯”,但你永远看不清那灯具体的模样,具体的状态。它更是一种坚硬、光滑、无法穿透的物理隔断,它将内外两个世界彻底分开。里面的人(灯?我?)出不去,外面的人(慧子?)也进不来,甚至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代表“禁止”和“危险”的红光。
我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一个由“磨砂玻璃”和“永恒红灯”构成的、巨大而绝望的牢笼或者隔离区里。
我看得见外面(慧子孤独哭泣的背影),外面或许也能隐约看见这里面透出的、不详的红光(代表我?代表危险?代表某种需要被隔绝的状态?),但我们之间,被这层“磨砂玻璃”彻底、绝对地隔开了。无法沟通,无法触碰,甚至无法清晰地彼此看见。红灯长亮,意味着这种隔绝是常态,是命令,是不可违逆的永久状态。
不……不能是永久!放我出去!我要过去!我要到我老婆身边去!我要我的儿子!慧子!你回头啊!你看看这边!看看这该死的红灯!看看我啊!
我挣扎着,想要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手掌撑地,膝盖用力……一阵熟悉的、却更加尖锐和空泛的剧痛,猛地从身体右侧袭来!尤其是右腿,传来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里面支撑的骨架完全崩塌粉碎、却又空荡荡无所依凭的剧痛!还有腔,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试图用力,都引来窒息般的闷痛和想要咳嗽却咳不出的强烈不适。
这疼痛如此真实,瞬间将我拉回某种残酷的现实感。但我顾不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燃烧的念头:打破它!到慧子身边去!
我几乎是用爬的,手脚并用,朝着慧子和那张椅子的方向,朝着那盏被磨砂玻璃笼罩的、永恒的红灯的方向,一寸一寸,艰难地挪动。眼睛死死盯着慧子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疯狂地、无声地呐喊着。
爬了一步,右腿那空荡荡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又爬了一步,口闷得几乎要炸开。
距离……依然未变。
那盏罩在雾蒙蒙磨砂玻璃里的红灯,依旧散发着恒定、暗沉、如同凝固血块般的不祥光芒,冷冷地、无声地“注视”着我徒劳的挣扎,像一个早已写就、无法更改的冰冷判决。
我还在徒劳地向前爬,指尖抠着光滑冰冷的地面,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的摩擦声,很快就被无边的寂静吞噬。慧子依然背对着我,坐在长椅上,微微低着头,用手背擦泪的动作已经停下,只剩下一个静止的、充满无尽悲伤和疲惫的剪影,在惨白路灯和那诡异红色光晕的双重映照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虚幻,那么……遥不可及。
“慧……子……”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嘶哑剧痛的喉咙里,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音,额头再次无力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黑暗,带着冰冷的触感和彻底的绝望,如同涨的冰海,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腰腹,口,最后是头顶。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都被那浓稠的、绝对的黑暗吞没。
只剩下那盏罩在磨砂玻璃里的、永恒的红灯,那暗沉的血色光晕,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的深处,成为无边黑暗中唯一……不祥的印记。
……
规律的、单调的嘶——嘶——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耳膜。
身体很重,沉在一种粘稠的、无法挣脱的介质里,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疼痛变得具体而分散,却又无处不在:口像被锈蚀的铁箍紧紧勒住,每一次那嘶嘶声带来的气流涌入,都伴随着被强行撑开的钝痛;右腿处……那里好像不是疼,而是一种彻底的、结构性的“消失”感,混杂着尖锐的神经痛,空得让人心慌;喉咙里塞着什么东西,粗硬,冰冷,直通深处,带来强烈的异物感和恶心……
我想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坠着铅块。耳朵里充斥着各种模糊的声音:规律的、间隔相同的滴答声,远处似有似无的说话声,仪器偶尔发出的、短促的鸣响……
还有……很近的地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被极力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是……慧子在哭吗?她在哪儿?还在那张椅子上吗?红灯……玻璃……
我用尽残存的、游离的意识,与那沉重的眼皮抗争。一丝模糊的、晃动的水光般的亮色,艰难地渗了进来。
视野上方是晃动的、带着污渍和水痕的白色天花板。浓烈到让人反胃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我想转头,脖颈却传来被牢牢固定住的僵硬和酸痛。
眼珠极其缓慢地、涩滞地转动。
我看到了玻璃。
一大块明净的、却似乎又带着某种无形隔阂的玻璃,在我侧上方。玻璃那边,是模糊晃动的人影,穿着浅蓝色的、像是衣服的东西,动作匆忙而无声。玻璃上,反射着一些仪器屏幕跳动的、幽绿或暗红的光斑。
红灯……玻璃……
记忆的碎片带着冰冷的刺痛猛地袭来。那空旷诡异的路,永恒的红灯,磨砂玻璃罩子,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无声哭泣的慧子……
窒息的恐慌再次攫紧了我残缺的意识。我还在那里!还在那个玻璃红灯的牢笼里!我还没出去!
我想喊,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想问她小峰和峰峰在哪里,想告诉她我看见红灯了,看见玻璃了,我想出去……喉咙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被那粗硬管子扭曲成含糊气音的嗬嗬声,连自己都捕捉不到。
口那股被强制灌入空气的憋闷感骤然加剧,伴随着一阵汹涌的、想要剧烈咳嗽的冲动,可身体像被钉死在水泥里,连咳嗽都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我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呼吸机一下下将冰冷的空气压进我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肺部,再一下下抽走,像一个被随意控的、破旧漏气的皮囊。
那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带着粗糙的、细微裂口的触感,极其轻微地,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我露在被子外面、没有连接任何管线的那只手的手背。
触感真实。
却隔着一层冰冷的、坚固的、我无法穿透的……什么。
黑暗,再次温柔而坚决地,合拢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