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阳县太阳村福利院的地下室比地面建筑要暖和一些,但仍处于零下八摄氏度的环境中。这种温暖是相对的,是地壳的保温层赋予的恩赐,让这里不像外面的街道那样,生冷得像一块从冰窖里刚刨出来的生铁。地下室的墙壁是厚重的青砖砌成,墙处渗着水珠,在极低的气温下,那些水珠刚渗出墙体表面就凝结成了冰凌,像是一排排透明的獠牙,倒挂在砖缝之间。
沈青站在这间地下室的中央,周围是七名孩子。他们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八岁,都是福利院里的孤儿,或是因先天缺陷被遗弃的残障儿。在这七个孩子中,有三个是视力障碍者——并非全盲,而是在长期营养不良和缺乏医疗预的情况下,视力退化到了只能分辨光影的程度。正是这种缺陷,在沈青的计算中,成为了宝贵的资产。
“摘下眼罩。”沈青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清冷得像是从冰面下传来。
孩子们摘下蒙眼的黑布。在昏黄的、由蓄电池供电的应急灯下,他们的眼睛显得异常大而空洞,瞳孔在适应了黑暗后,面对微弱的灯光仍然剧烈收缩。
“刚才听到了什么?”沈青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戴着那副从不离身的白色头戴式耳机,耳机里播放着音量极低的音乐——是Beyond的《冷雨夜》,但他按了暂停键,让地下室重归寂静。
一个名叫小满的女孩怯生生地举手:”有…有水声,在管道里…像是…像是有人在吹气…”
“不是吹气。”沈青走过去,蹲下身,指向头顶上方那横贯地下室的铸铁暖气管,”那是水流动的声音,但速度很慢,因为上面的锅炉减烧了。还有呢?”
另一个男孩,阿强,他只有一只眼睛能视物,另一只蒙着灰白色的翳:”有脚步声,在上面,第三间屋子…很轻,是个大人,但…但拖着脚走…”
“很好,”沈青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用医用听诊器改制的工具。他将听诊器的件(即贴在病人口的那一端)拆开,焊上了一块薄薄的圆形铁片,铁片的直径恰好与福利院地下室的铸铁暖气管直径相符。听诊器的胶管被延长了,耳塞部分经过改造,可以塞得更紧,隔绝外界噪音。
“这是地听,”沈青将这个装置递给阿强,让他将铁片贴附在管道上,”固体传声比空气快,而且衰减少。铸铁的密度是七点二克每立方厘米,声音在里面的传播速度大约是三千五百米每秒,是空气中声速的十倍。这意味着,当你听到声音时,它几乎是同步发生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沈青并不指望他们理解物理,他只需要他们掌握技能。
过去三天,沈青一直在进行一项秘密的训练。他利用”低温导致视力受损者更依赖听觉”这一生理现象,结合福利院老旧的、贯穿整个建筑的暖汽管道系统,建立了一个原始但高效的情报网络——他称之为”听风处”。
训练方法是残酷的蒙眼辨位。沈青会让孩子们蒙上眼睛,依靠听觉在地下室里行走,通过拍手、跺脚,听回声判断障碍物;更关键的是,通过将耳朵贴在暖气管上,辨识上方各个房间传来的动静——脚步声、咳嗽声、物品移动的摩擦声、甚至心跳声(如果够近且管道传导良好)。
为了增强效果,沈青还在管道的关键节点粘贴了薄铁片。这些铁片被剪成特定的形状,有的呈喇叭状,有的呈漏斗状,用强力胶带固定在管道转弯处或接口处。它们的作用不是扩大声音,而是作为共振腔,选择性地放大某些频率的声波,特别是脚步声中的低频部分(一百赫兹到两百赫兹之间),这些频率在管道中传播时能量损失最小。
“今天开始实战演练。”沈青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那是他从林父那里借来看时间的,”现在是晚上八点。上面的食堂正在分发今天的口粮。我要你们告诉我,食堂里有多少人,在做什么,有没有争吵,有没有…偷窃。”
孩子们立刻散开,各自占据了一暖气管的节点。他们像一群小猫一样蜷缩在管道下方,有的直接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铸铁管上;有的使用沈青制作的”地听”,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神谕。
沈青站在地下室的中央,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本笔记本的封面是他用《永乐大典》的影印页包上去的,内页则是精确的计算和人员名单。他写道:”听风处初建,七人,覆盖区域:食堂、仓库、锅炉房、院长室、医疗室。效能评估:待验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下室里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金属热胀冷缩的轻微咔哒声,以及孩子们微弱的呼吸声。
突然,小满猛地抬起头:”有…有人在搬东西!很重…金属碰撞…在仓库!”
“几个人?”沈青立刻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一个…不,只有一个,”小满皱着眉,耳朵紧紧贴着管道,”脚步很重,但刻意放轻了…在翻找什么…有铁锹的声音…还有…袋子摩擦的声音…”
沈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站起身,迅速对其他孩子下令:”继续监听,记录时间、方位、声音特征。小满,跟我来。”
他抓起一件防寒服,带着小满走上地下室通往一层的楼梯。楼梯上的霜很滑,沈青走得很稳,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温暖画室长大的艺术生,更像是一个精准的、计算好了每一步落点的机器。
他们来到仓库门口。福利院的仓库是一间位于一楼的平房,里面存放着煤炭、木材、粮食和药品。门是锁着的,但沈青注意到,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痕迹很新,就在刚才。
沈青没有直接冲进去。他示意小满躲在墙角,自己则绕到了仓库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高度刚好够他窥视内部。透过结霜的玻璃,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张德福,福利院原本的护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负责照顾行动不便的老人。此刻,他正用一把铁锹,从煤炭堆里往一个蛇皮袋里铲煤块。他的动作很急,却又刻意控制着力道,不让煤块碰撞发出太大的声响。蛇皮袋已经鼓起了一大半,旁边还放着一个布包,里面隐约可见几个罐头。
沈青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来,带着小满回到了地下室。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等待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张德福背着沉重的袋子从仓库后门溜出来,正要穿过院子逃离时,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沈青拦住了。
“张叔,”沈青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么晚了,去哪儿?”
张德福吓得差点把背上的袋子扔掉。他转过身,看见沈青站在阴影里,身后跟着那个瞎眼的小女孩。他强作镇定:”我…我扔垃圾…对,扔垃圾…”
“扔垃圾需要带煤块和罐头吗?”沈青走上前,轻轻踢了踢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大概三十公斤标准煤,够一家三口烧三天。还有三个午餐肉罐头,军需品,市面上买不到的。张叔,你这是要去哪儿?你家不是在县城东头吗?那边有暖房,有救济粮,你偷这些做什么?”
张德福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沈青,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戴着耳机画画的年轻人,眼神冷得像冰。”我…我是一时糊涂…小青,你看在以前我照顾你的份上…”
“一时糊涂?”沈青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不,你很清醒。你知道锅炉房的看守今晚换班,知道仓库的锁是新换的但钥匙管理混乱,知道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挤在食堂抢饭,后院没人。你甚至计算好了重量——三十公斤是你能背动又不至于跑不快的极限。张叔,你不是糊涂,你是太聪明了。”
张德福扑通一声跪下了,在雪地里,声音颤抖:”我错了…我把东西还回去…你别告诉院长…别把我赶出去…外面会冻死人的…”
沈青俯视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寒风呼啸,吹得沈青的羽绒服猎猎作响。他伸手,摘下了那只白色的耳机,挂在了脖子上。
“如果我把你交给院长,”沈青缓缓地说,”你会被没收所有物资,赶出福利院。在零下十度的夜里,你活不过五个小时。如果我把你交给那些想要建立秩序的人,你可能会被打一顿,然后被绑在柱子上示众,作为’偷窃者’的榜样。无论哪种,你都会死。”
张德福浑身发抖:”求求你…小青…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她们在家里等我送煤回去…她们已经三天没生火…孩子病了…”
“我知道,”沈青打断他,”你的档案显示,你妻子有哮喘,儿子八岁,先天性心脏病。你需要燃料,需要食物,需要药。但福利院的规则是配给制,你作为护工,配额和普通庇护者一样,不够你养家,所以你选择了偷窃。”
沈青蹲下身,与张德福平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来求我,而不是偷,结果会怎样?”
张德福愣住了。
“我不会给你煤,也不会给你罐头,因为那是公有物资,我不能私自分配,”沈青说,”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东西——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你合理合法获得更多资源的工作。”
“什么…什么意思?”张德福颤声问。
“寒饥司。”沈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要建立一个部门,专门管理资源分配。不是现在的这种混乱的、由院长一家说了算的分配,而是精确的、量化的、基于需求和贡献的分配。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熟悉仓库里每一个角落、知道哪些东西放久了会坏、哪些东西可以替代使用的人。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懂得人心贪婪、知道人们会藏在什么地方偷东西的人,来帮我防贼。”
张德福瞪大了眼睛:”你…你要我做…做管理员?”
“寒饥司的司库。”沈青纠正道,”负责物资入库、出库、盘点、稽查。你的配额会提升到技术工级别,每天多得半斤粮食和两斤煤。但条件是,你要把你的家搬到福利院里来,接受统一管理;你要把你偷东西的技艺,变成抓贼的技艺;你要把你对家人的私心,变成对整个庇护所存续的责任。”
“这…这…”张德福难以置信。
“你偷东西,是因为制度有漏洞,”沈青伸出手,将张德福从雪地里拉起来,”《明史·职官志》里有句话:’驭吏之要,在察其私,用其私以成公。’意思是,管理下属的关键,在于了解他们的私欲,然后利用他们的私欲来成就公事。你有私心,想活命,想养家,这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把这份私心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你就能成为这个庇护所的栋梁,而不是一个被冻死在雪地的窃贼。”
张德福看着沈青,眼睛里混杂着恐惧、羞愧和一种新生的、微弱的希望。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很好。”沈青把那个蛇皮袋从张德福肩上卸下来,但没有还给他,”这些煤和罐头,没收,充公。但明天早上,你可以去寒饥司报到,领你的新配额和工作证。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护工张德福,你是寒饥司的司库张德福。你过去偷的东西,要用未来的守护来偿还。”
张德福连连点头,泪水在寒风中冻结在脸上。
沈青转身,带着小满走回地下室。在地下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张德福说:”还有,张叔,你的脚步太重。下次偷窃,记得换一双软底的布鞋,走在煤渣上而不是水泥地上。这些,以后教给你手下的稽查队员。”
张德福愣在原地,看着沈青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室的黑暗中。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施恩,他是在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而他,张德福,一个卑微的偷窃者,竟然成了这套秩序中的第一块基石。
地下室里,沈青重新戴上了耳机,调高了音量。《冷雨夜》的旋律在耳机里流淌
“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相对望。无声紧拥抱着,为了找往,寻温馨的往……”
他在笔记本上划掉了张德福的名字,在旁边写下:”寒饥司筹建,司库一人,可用。”
然后他看向那七个孩子,他们还趴在管道上,认真地听着上面的动静。
“继续练。”沈青说,”明天,我们要听清楚院长室里说的每一句话。”
在这个零下十度的地下室里,在暖气管道的金属嗡鸣中,沈青的”听风处”悄然运转,捕捉着风雪中每一个微弱的声响,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情报网。而在三百公里外,林野正用挫刀修复着虎钳,两人以不同的方式,为各自的生存之道打磨着工具。
(第十三章 完)